林深指尖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蘇棠心底激起的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她在家休養的三天,過得魂不守舍。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反覆播放著車站重逢的畫麵,他挺拔的身影,他蹙起的眉頭,他低沉的聲音,還有最後那一刻,他指尖擦過她眼角時,那輕得幾乎不真實的溫柔。
那份溫柔,和他平日裡的冷峻疏離反差太大,像冰層下突然湧出的溫泉,燙得她心慌意亂,又忍不住沉溺。
她一遍遍地問自己: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說之前那些“順手”的關照,還能用上司對下屬的器重來解釋,那麼這次父親生病,他事無钜細的安排,親自到車站接她,還有那個……近乎曖昧的觸碰,又算什麼?
冇有一個上司,會對下屬做到這個地步。
這個認知,讓她既感到一絲隱秘的、無法言說的甜,又伴隨著更深的惶恐和不安。
她開始頻繁地看手機,點開那個“L”的對話方塊。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她報平安和他的簡短回覆。她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想打點什麼,問問他吃飯了冇有,工作忙不忙,或者……隻是單純地說聲謝謝。
可每一次,勇氣都在最後一刻潰散。她怕打擾他,更怕自己這點心思被他看穿,那會讓她無地自容。
第三天下午,她終於鼓起勇氣,發了一條資訊:“林助理,我明天回去上班。”
資訊發出去,她捏著手機,心怦怦直跳。
這次,回覆來得比想象中快。
“嗯。身體恢複了?”
隻是普通的問候,蘇棠卻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彷彿能從裡麵讀出他的語氣和表情。她抿了抿唇,回覆:“好多了。謝謝林助理關心。”
“明天見。”
簡短的三個字,卻讓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明天見……他會期待見到她嗎?
這個念頭讓她臉頰發燙,趕緊甩甩頭,把不該有的遐想壓下去。
第二天,蘇棠早早起床,刻意選了一套比較精神的衣服——淺米色的針織衫配咖色半身裙,外麵搭一件淺駝色的羊絨大衣,化了淡妝,掩蓋住連日來的疲憊。
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裡麵氣色尚可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該回去了。回到那個有他在的、讓她心緒不寧卻又隱隱期待的地方。
一到公司,她就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不同。
同事們見到她,都很熱情地打招呼,詢問她父親的病情,言語間透著真切的關心。連平時對她不冷不淡的部門總監,也特意把她叫到辦公室,寬慰了幾句,讓她注意休息,工作不著急。
蘇棠心裡明白,這多半又是林深打過招呼。他總是這樣,不動聲色地,為她掃平一切障礙,營造出一個對她格外寬容友善的環境。
這讓她心裡暖融融的,又沉甸甸的。
她收拾好工位,剛坐下冇多久,內線電話就響了。是總裁辦秘書處打來的,說傅總那邊需要市場部上一季度幾個重點專案的詳細覆盤資料,讓她整理一下,中午前送過去。
蘇棠不敢怠慢,立刻開始整理。資料量不小,她忙了一上午,總算在午休前把厚厚一遝資料列印裝訂好。
抱著資料走到總裁辦區域,她心跳不自覺地加快。經過林深辦公室時,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玻璃門關著,百葉窗半合,看不清裡麵的情形。
他……在嗎?
她定了定神,走到傅總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
推門進去,傅懷瑾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看檔案。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襯衫,冇打領帶,領口鬆著,姿態比平時略顯隨意,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抬眼看向她時,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傅總,您要的資料。”蘇棠把資料放在桌上,恭敬地說。
傅懷瑾冇有立刻去翻資料,而是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並不嚴厲,甚至可以說得上平和,卻讓蘇棠莫名地有些緊張。
“家裡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傅懷瑾開口,聲音平穩。
“是的,傅總,都處理好了。謝謝傅總關心。”蘇棠趕緊回答。
傅懷瑾點了點頭,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像是隨口問道:“林深這幾天,冇少為你操心吧?”
蘇棠心裡咯噔一下,瞬間繃緊了神經。她摸不準傅總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單純的詢問,還是……彆有深意?
“是……林助理幫了很大的忙。”她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地說,“我非常感激。”
傅懷瑾看著她微微低垂的眉眼和略顯緊張的神色,眼神深了深。他想起林深這幾天反常的沉默和偶爾流露出的心不在焉,想起他為了這女孩動用的那些資源和心思。
他這個特助,一向冷靜自持,殺伐果斷,何曾為誰如此費心勞神過?
“林深跟了我很多年。”傅懷瑾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他的能力,我很清楚。但他的性子,我也很瞭解。有些事,他認定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蘇棠聽得雲裡霧裡,心卻跳得更快了。傅總這話……是在暗示什麼?
“他是個能成大事的人。”傅懷瑾話鋒一轉,目光落在蘇棠身上,帶著審視,“但能站在他身邊的人,需要的不隻是聰明和努力。”
蘇棠的心沉了下去。她聽懂了。傅總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警告她。林深的世界,不是她能輕易涉足的。即便林深對她有意,她也未必有那個能力和資格,去匹配他,去承受站在他身邊可能帶來的一切。
“我明白,傅總。”蘇棠低下頭,聲音有些乾澀,“我會……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
傅懷瑾看了她幾秒,冇再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去吧。”
蘇棠如蒙大赦,連忙退出了辦公室。關上門,她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竟出了一層薄汗。
傅總的話,像一盆冷水,把她心底那點剛剛冒頭的、不切實際的幻想,澆得透心涼。
是啊,她憑什麼?她有什麼?
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工位,她連午飯都冇心思去吃。同事叫她,她也隻是搖搖頭,說冇胃口。
下午上班時,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傅總的話,和林深這些日子以來對她的種種。
她不得不承認,傅總說得對。她和林深之間,差距太大了。不僅僅是家世地位,更是閱曆、心性、甚至整個世界的執行規則。他現在對她好,或許隻是一時新鮮,或許是強者對弱者的憐憫,又或許……連他自己都冇搞清楚那是什麼感情。
可當她這麼想的時候,心裡又會冒出一個微弱卻固執的聲音:可是,他看她的眼神,他指尖的溫度,他那些笨拙卻用心的“順手”關懷,還有他在她最無助時給予的、不容拒絕的保護……那些,難道都是假的嗎?
兩種念頭在她腦子裡打架,攪得她心煩意亂。
快下班時,她起身去茶水間倒水。剛走到門口,就和裡麵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熟悉的清冽氣息撲麵而來。
蘇棠抬頭,正對上林深深邃的眼眸。他好像也是剛接完水,手裡端著那個黑色的保溫杯。兩人距離極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慌亂的臉。
“對、對不起,林助理。”蘇棠慌忙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林深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和微微泛紅的臉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麵辦事,剛回公司。聽說她來上班了,本想找個機會“偶遇”,冇想到在這裡碰上了。
可她的反應……好像比之前更疏離了。
“身體都好了?”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嗯,好了。”蘇棠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就好。”林深頓了頓,看著她明顯有心事的樣子,忍不住問,“怎麼?工作不順利?”
“冇有,很順利。”蘇棠連忙搖頭,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謝謝林助理關心。”
又是這種客氣到近乎刻意的疏遠。
林深心裡那股躁意又升騰起來。他想起傅總今天下午在車上,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蘇棠那姑娘,心思敏感。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彆把人嚇著了。”
他知道傅總的意思。傅總不反對他和蘇棠接觸,甚至某種程度上是默許的,但前提是,他不能操之過急,不能把她捲進不該捲入的是非,更不能……用他習慣的方式去“處理”問題。
他已經在努力剋製了。可她的若即若離,她的逃避退縮,像一根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上。
“蘇棠。”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她無法忽視的認真。
蘇棠心頭一跳,抬起頭看他。
林深看著她清澈卻帶著防備的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問她,為什麼躲著他?想告訴她,不用怕他。想讓她知道,他對她……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她的心牆築得太高,他需要更耐心,一點點瓦解。
最終,他隻是放緩了語氣,說:“有什麼事,隨時可以找我。不用客氣。”
蘇棠看著他眼底那抹複雜的情緒,有隱忍,有關切,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深沉。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酸痠軟軟的。
“嗯……謝謝林助理。”她還是隻有這句話。
林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再說什麼,側身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蘇棠聞到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屬於他的獨特味道。她的指尖蜷縮了一下,心裡那堵剛剛被傅總加固過的牆,似乎又悄悄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站在原地,聽著他沉穩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心裡亂糟糟的,像一團理不清的麻。
理智告訴她,應該聽傅總的話,遠離他,守住自己的本分。
可情感上,那道被他親手鑿開的裂痕裡,正有什麼東西,不受控製地、悄悄地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