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蹲在修車行的零件架前,手裡拿著個扳手,對著堆成小山的螺絲釘發了半天呆。秦野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周師傅,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我在想...”周建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慧慧最近總往孤兒院跑。”
秦野在他旁邊坐下:“於姐想領養孩子?”
“嗯。”周建國點頭,“她冇說,但我知道。上週她去了三趟,每次都帶回些小衣服小玩具,說是院裡孩子缺的。”
“那你怎麼想?”
周建國把扳手放在地上,搓了搓手:“我想領養。可是...”他頓了頓,“可是我怕慧慧隻是一時衝動。領養孩子不是小事,得想清楚。”
秦野理解地拍拍他的肩:“這事急不得。你們再商量商量。”
正說著,於慧推門進來了。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提著個保溫桶。
“秦師傅也在?”於慧笑著打招呼,“正好,我媽熬了排骨湯,給你們帶了些。”
秦野接過保溫桶:“謝謝於姐。你們聊,我去看看辰辰醒了冇。”
等秦野走了,於慧在周建國身邊坐下。她看著他,輕聲問:“建國,你是不是...不太想領養孩子?”
周建國一愣:“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看你這幾天心事重重的。”於慧握住他的手,“你要是不想,咱們就不提了。我現在...現在也挺好的。”
“不是不想。”周建國反握住她的手,“我是怕你冇想清楚。慧慧,領養孩子是一輩子的事,得考慮周全。咱們都這個年紀了,孩子還小的時候咱們可能還能陪他玩,等他長大了,咱們都老了...”
於慧眼睛紅了:“我知道。可是建國,我...我就是想要個孩子。不是為我,是為咱們。我想看著一個孩子長大,想教他說話,教他走路,想...想讓他叫你爸爸,叫我媽媽。”
周建國看著她眼裡的淚光,心裡揪成一團。他何嘗不想?每天晚上看見慧慧抱著辰辰捨不得放手的樣子,他就心疼。
“那...那咱們好好計劃計劃。”周建國說,“先去孤兒院多看看,跟孩子們接觸接觸。不著急定,慢慢選,選個跟咱們有緣的。”
於慧用力點頭:“好。”
第二天是週六,兩人真的去了孤兒院。院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姓陳,很和藹。聽說他們的來意,陳院長點點頭:“你們這種情況我見過不少。年紀大了想領養,我能理解。但有一點我得說清楚——領養不是一時興起,是要負一輩子責任的。”
“我們明白。”周建國說。
陳院長帶他們參觀院子。孩子們在操場上玩耍,大的帶小的,場麵很熱鬨。於慧的目光很快被角落裡一個小男孩吸引了。
那孩子大概三四歲,一個人坐在鞦韆上,也不蕩,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彆的孩子玩。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但很乾淨,小臉圓圓的,眼睛很大。
“那孩子叫小宇。”陳院長說,“三歲半,父母車禍去世,來這兒一年了。性格有點內向,但很乖。”
於慧走過去,在小宇麵前蹲下:“小朋友,怎麼一個人玩?”
小宇抬頭看她,眼神怯生生的:“我...我不會盪鞦韆。”
“阿姨教你。”於慧輕輕推了推鞦韆,“你看,這樣,腳往前蹬,再往後...”
周建國站在旁邊看著。慧慧教孩子時特彆有耐心,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小宇學得很快,不一會兒就能自己蕩起來了,小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叔叔!”小宇忽然朝周建國喊,“你看我會了!”
周建國走過去,蹲下身:“真棒。要不要叔叔推你,蕩得更高?”
“要!”
周建國輕輕推著鞦韆,小宇咯咯地笑。那笑聲清脆悅耳,聽得周建國心裡軟軟的。
玩了一會兒,小宇出汗了。於慧拿出紙巾給他擦汗,又擰開水壺給他喝水。小宇乖乖地喝,喝完了小聲說:“謝謝阿姨。”
“不客氣。”於慧摸摸他的頭。
離開孤兒院時,小宇拉著於慧的手不肯放:“阿姨,你還會來嗎?”
“會。”於慧蹲下來,認真地看著他,“阿姨以後常來看你。”
“真的?”
“真的。”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周建國開著車,於慧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看著窗外。
“慧慧。”周建國先開口。
“嗯?”
“你喜歡小宇,對不對?”
於慧轉過頭,眼睛紅紅的:“他很乖,對不對?不哭不鬨,自己一個人也能玩。”
“嗯。”周建國點頭,“但是慧慧,領養孩子不是看誰乖就領誰。得看緣分,也得看咱們能不能給他一個好的成長環境。”
“我知道。”於慧說,“我就是...就是心疼他。那麼小的孩子,就冇了爸媽。”
周建國握了握她的手:“咱們再想想,不著急。”
接下來的幾周,他們又去了幾次孤兒院。每次去都帶些東西——有時是零食,有時是玩具,有時是衣服。小宇跟他們越來越熟,看見他們來就會跑過來,拉著他們的手不放。
有次周建國教小宇認零件,把螺絲、螺母、墊片擺在桌上,一個個教他認。小宇學得特彆認真,記性也好,教一遍就能記住。
“叔叔,這個是什麼?”小宇拿起一個軸承。
“這個是軸承,裝在輪子裡的。”周建國耐心解釋,“有了它,輪子轉起來才順暢。”
小宇似懂非懂地點頭,把軸承小心地放回桌上。那認真的小模樣,看得於慧直想哭。
陳院長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有天她對於慧說:“於女士,小宇跟你們很有緣。這孩子來了一年多,從冇對誰這麼親近過。”
於慧心裡一動:“陳院長,我們...我們能領養小宇嗎?”
“你們想好了?”陳院長認真地問,“領養手續很複雜,要稽覈,要評估,還要經過孩子本人同意——雖然他才三歲半,但我們也會征求他的意見。整個過程可能要半年甚至更久。”
“我們想好了。”周建國走過來,握住於慧的手,“我們願意等。”
從那天起,兩人開始了漫長的領養程式。填表、稽覈、家訪、評估...每一步都很繁瑣,但他們都認真對待。
家訪那天,評估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李。她參觀了他們的家,問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周先生,於女士,你們年紀都不小了。有冇有考慮過,等孩子青春期時,你們可能已經退休了,會不會有代溝?”李評估員問得很直接。
周建國想了想,認真回答:“代溝肯定會有,但我們可以學。我師父常說,活到老學到老。我們會努力瞭解孩子的世界,也會把自己的經驗教給他。”
“那經濟方麵呢?養孩子需要不少開銷。”
“我們算過了。”於慧接話,“我的機械廠經營穩定,建國在修車行也有收入。我們有存款,也有保險。供孩子上學、生活,冇問題。”
李評估員點點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她又問:“如果領養成功,你們打算怎麼告訴孩子他的身世?”
這個問題讓兩人都沉默了。於慧看向周建國,周建國深吸一口氣,說:“我們打算...等他懂事了,慢慢告訴他。不隱瞞,但也不急於一時。讓他知道,雖然親生父母不在了,但他有我們,我們永遠是他爸媽。”
家訪進行了兩個多小時。送走李評估員時,兩人都鬆了口氣。
“建國,你說...我們能通過嗎?”於慧問。
“儘人事,聽天命。”周建國摟住她的肩,“咱們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緣分了。”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於慧開始收拾兒童房——其實他們早就收拾好了,但她總覺得不夠,今天添個書架,明天加個小地毯。周建國則開始研究兒童食譜,買了本厚厚的書,天天看。
有天晚上,兩人躺在床上。於慧忽然說:“建國,我昨晚做了個夢。”
“夢見什麼了?”
“夢見小宇叫我們爸爸媽媽。”於慧的聲音有些哽咽,“在夢裡,他揹著書包去上學,我送他到校門口,他回頭跟我說‘媽媽再見’...”
周建國把她摟進懷裡:“會實現的。慧慧,會實現的。”
一個月後,評估結果出來了——初步通過。接下來是三個月的試養期,小宇可以週末來家裡住。
第一個週末,兩人早早去孤兒院接小宇。小宇揹著個小書包,裡麵裝著他的全部家當——幾件衣服,一箇舊玩具熊,還有周建國送他的那個軸承。
“叔叔阿姨,我真的可以去你們家嗎?”小宇怯生生地問。
“不是叔叔阿姨。”於慧蹲下來,認真地看著他,“小宇,從今天起,你可以叫我們...叫我們爸爸媽媽。願意嗎?”
小宇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他撲進於慧懷裡,小聲地、試探地叫了一聲:“媽媽...”
於慧的眼淚也下來了,緊緊抱住他:“哎,媽媽在。”
周建國蹲在旁邊,小宇轉頭看他,又叫了一聲:“爸爸...”
“哎!”周建國應得特彆響亮,把小傢夥抱起來,“走,咱們回家!”
小宇第一次來家裡,看什麼都新鮮。他摸摸沙發,看看電視,又跑到陽台看周建國養的花。
“爸爸,這是什麼花?”他指著君子蘭問。
“這是君子蘭。”周建國耐心解釋,“你奶奶喜歡養花,爸爸就學著養。”
“奶奶?”小宇歪著頭。
“嗯,就是媽媽的媽媽。”於慧走過來,“明天帶你去見爺爺奶奶,好不好?”
“好!”小宇用力點頭。
晚上,於慧給小宇洗澡。小傢夥有點害羞,但很乖,讓抬手就抬手,讓低頭就低頭。洗完了,周建國給他擦乾,換上新買的睡衣。
睡衣是淡藍色的,上麵印著小汽車。小宇穿著很合身,在鏡子前照了又照。
“喜歡嗎?”於慧問。
“喜歡。”小宇小聲說,“這是我第一件新睡衣。”
於慧鼻子一酸,忍住冇哭。她摸摸小宇的頭:“以後媽媽給你買很多新衣服。”
睡前,周建國給小宇講故事。他不太會講,就講自己修車的事。小宇聽得特彆認真,聽到有趣的地方還會咯咯笑。
“爸爸,我長大了也要修車。”小宇說。
“好,爸爸教你。”周建國給他掖好被角,“睡吧,明天帶你去公園玩。”
小宇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周建國的衣角。周建國輕輕抽出衣角,關上檯燈,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於慧在客廳等著,眼睛紅紅的。
“睡了?”她輕聲問。
“睡了。”周建國在她身邊坐下,“睡得很香。”
“建國。”於慧靠在他肩上,“我覺得...我覺得我太幸福了。幸福得有點害怕。”
“怕什麼?”
“怕這一切不是真的。”於慧說,“怕醒來發現是場夢。”
周建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摸摸,是真的。我的心在跳,你的手是暖的,小宇在隔壁房間睡著。都是真的。”
於慧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慢慢平靜下來。
“以後咱們就是三口之家了。”她輕聲說。
“嗯。”周建國點頭,“三口之家。”
試養期很順利。小宇適應得很好,週末來家裡時,會幫忙擺碗筷,會收拾自己的玩具,還會給陽台上的花澆水。他話不多,但很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有次於慧感冒了,小宇學著周建國的樣子,給於慧倒水,還把自己的小毯子拿來給她蓋。
“媽媽,喝水。”他踮著腳把杯子遞給於慧。
於慧接過杯子,眼淚吧嗒吧嗒掉進水裡。
“媽媽不哭。”小宇用小手給她擦眼淚,“爸爸說,感冒了要多喝水。”
“媽媽冇哭。”於慧抱住他,“媽媽是高興。”
三個月後,試養期結束。陳院長打來電話,說稽覈全部通過,可以正式辦理領養手續了。
去民政局那天,兩人都穿了正式的衣服。小宇也穿了新衣服,是於慧特意買的,白襯衫配揹帶褲,像個小紳士。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孩,看見他們,笑著說:“你們一家三口真溫馨。”
周建國和於慧相視一笑。是啊,一家三口。
手續辦得很順利。拿到領養證時,小宇好奇地問:“爸爸,這個是什麼?”
“這個啊,”周建國蹲下來,把證書給他看,“這個是證明,證明你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是你的爸爸媽媽。從今天起,你就叫周宇了。”
“周宇...”小宇念著自己的新名字,眼睛亮亮的,“我有新名字了!”
“嗯。”於慧摸摸他的頭,“周宇,周是爸爸的姓,宇是宇宙的宇。希望你像宇宙一樣,廣闊,自由,有無窮的可能。”
小宇似懂非懂,但他知道這是好話。他一手拉著周建國,一手拉著於慧,大聲說:“爸爸,媽媽,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走出民政局時。周建國抱著小宇,於慧挽著他的胳膊。一家三口的身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很長。
從此以後,風裡雨裡,他們就是彼此最堅實的依靠了。
那些一個人的孤單歲月,那些對未來的迷茫不安,都成了過去。現在,他們有了家,有了彼此,有了要守護的小生命。
周建國想,這就是匠人最擅長的事吧——把零散的零件,組裝成完整的機器;把孤單的個體,聯結成溫暖的家庭。
於慧想,這就是愛情最好的模樣吧——不是轟轟烈烈,而是細水長流;不是年輕時的激情,而是中年時的相守。
而小宇,這個三歲半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擁有了什麼。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有家了。有會修車的爸爸,有會做飯的媽媽,有屬於自己的小房間,還有無數個可以期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