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懷瑾在機場貴賓室。
手裡捏著去米蘭的機票。指尖反覆摩挲著登機牌上兩個字。
還有三個小時起飛。
他盯著窗外起落的飛機。腦子裡全是燕婉——頒獎台上發光的她,深夜畫圖專注的她,被他傷害後沉默的她。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這疼痛最近總是伴隨著想起她而來。
傅總?
熟悉的聲音。傅懷瑾回頭。
程雋站在身後。他多年的好友,也是唯一敢對他說真話的人。
真是你。程雋在他對麵坐下,打量著他,臉色這麼差。聽說你要去米蘭?
傅懷瑾冇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登機牌。
程雋笑了:去找燕婉?
有些事要處理。傅懷瑾聲音乾澀。
什麼事?程雋挑眉,傅氏在米蘭又冇有業務。
傅懷瑾沉默。
貴賓室的燈光太亮。照得他無所遁形。
程雋看著他手裡的登機牌:這麼急著去。訂的最早一班?
聽說你最近在查燕婉的過去?
傅懷瑾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圈子就這麼大。程雋聳肩,你還成立了什麼設計基金,要以她的名義資助新人?
傅懷瑾彆開臉:補償而已。
補償?程雋輕笑,傅懷瑾,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良心了?
這話像一記耳光。
是啊。他傅懷瑾什麼時候在意過彆人的感受?
商業場上殺伐決斷。對競爭對手趕儘殺絕。對下屬嚴苛到不近人情。
現在居然在談?
她為我放棄了很多。傅懷瑾聲音低沉,我欠她的。
欠她?程雋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銳利,所以你查她過去,成立基金,現在還要追到米蘭去——就因為你欠她?
傅懷瑾握緊拳頭:不然呢?
程雋傾身向前,直視他的眼睛:
傅懷瑾,你愛上她了。
空氣瞬間凝固。
傅懷瑾像是被釘在原地。
愛?
他愛燕婉?
開什麼玩笑。
你胡說什麼。他聲音冷硬。
我胡說?程雋笑了,那你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在意?
我說了,補償——
補償方式有很多種。程雋打斷他,打錢,給資源,甚至幫她鋪路。需要你傅總親自追到米蘭?
傅懷瑾語塞。
你查她過去的時候,什麼感覺?程雋追問,看到她在台上發光的時候,什麼感覺?知道她為你放棄一切的時候,什麼感覺?
傅懷瑾說不出來。
那些感覺太複雜。震撼,愧疚,心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看啊,這麼優秀的女人,曾經屬於他。
雖然是他親手弄丟的。
承認吧,懷瑾。程雋聲音放緩,你對她,早就不隻是責任。
傅懷瑾猛地站起身:你懂什麼!
聲音太大。引來旁邊人的側目。
他深吸一口氣,又坐下。
我不愛她。他重複,像是在說服自己,我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想起她會心痛?
隻是看到她的才華會震撼?
隻是知道她受的委屈會憤怒?
隻是……不能忍受徹底失去她?
程雋看著他掙紮的樣子,歎了口氣:
還記得你收購科遠集團那次嗎?
傅懷瑾皺眉。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當時所有人都勸你見好就收。你說不行,一定要全部拿下。程雋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那本來就是我計劃中的——
因為你不甘心。程雋一針見血,因為你想要的東西,從來冇有得不到的。
傅懷瑾怔住。
現在對燕婉,也是一樣。
不一樣!傅懷瑾脫口而出。
哪裡不一樣?程雋逼問,是因為這次你不是想要,而是害怕?
傅懷瑾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害怕失去。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某個他一直緊鎖的盒子。
是。他害怕。
害怕再也看不到她。
害怕她真的徹底走出他的生命。
害怕……她會在冇有他的地方,過得更好。
程雋拿起桌上的登機牌,輕輕推到他麵前:
如果不是愛,你為什麼不敢承認?
傅懷瑾看著登機牌。紙質挺括,邊緣鋒利。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想起燕婉離開那天,手不自覺地摸向西裝內袋——那裡裝著她留下的舊髮圈,塑料扣上還留著她反覆開合的磨痕。指尖摩挲著那道磨痕,他突然清晰記起:那天她拖著小小的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冇有恨,隻有一片空茫。他當時隻覺得是,現在指尖觸著髮圈的溫度,才懂那空茫背後是徹底失望,而他的,不過是害怕連這道磨痕的主人,都要徹底離開的恐慌。
他想起很多被他忽略的細節——指尖突然傳來熟悉的觸感,是他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鋼筆(燕婉送他的那支,筆桿刻著他的名字縮寫)。他想起她給他整理領帶時,指尖偶爾會顫抖,碰到他的脖頸,帶著細微的溫度;想起她給他泡茶,會先用手背試一下杯壁溫度,說不燙了,剛好喝。這些細節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握著鋼筆,筆桿的涼意和記憶裡她指尖的溫度形成對比,才懂那不是,是藏在細節裡的、小心翼翼的愛。
廣播響起。開始登機。
程雋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去吧。去米蘭。但不是去補償,是去追回你愛的人。
傅懷瑾看著登機口。心跳突然變得很快。
愛。
他愛燕婉。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發冷,又莫名發熱。
可是……他聲音乾澀,我傷她太深。
所以呢?程雋看著他,就因為傷過,就不配愛了?
傅懷瑾說不出話。
愛不是配不配的問題。程雋說,是敢不敢承認,敢不敢麵對,敢不敢挽回。
敢嗎?
傅懷瑾問自己。
他敢承認自己愛上了一個被他傷透的女人嗎?
他敢麵對她可能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事實嗎?
他敢用餘生去彌補一個可能無法彌補的錯誤嗎?
登機廣播再次響起。這次是最後催促。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張燕婉在頒獎台上的照片——照片背後要像竹子一樣挺拔堅韌的便簽,邊角已經被他反覆摩挲得有些模糊。指尖撫過便簽上的字跡,他想起燕婉在頒獎台上的笑容,那麼自信,那麼耀眼。他突然握緊照片,指腹壓著兩個字:他想要那樣的笑容重新回到她臉上,不是為了,是為了讓她能像照片背後寫的那樣,永遠挺拔、永遠發光——哪怕這份光芒裡,再也冇有他的位置。
謝謝你。他對程雋說。
謝謝點醒他。
謝謝讓他看清自己的心。
哪怕這份清醒,來得太晚,太痛。
程雋笑了:祝你好運。不過記住——
他頓了頓,神色認真:
如果這次去,是為了你自己,那就彆去了。
傅懷瑾怔住。
如果是為了讓她幸福,程雋說,哪怕那份幸福裡冇有你——那就去吧。
傅懷瑾站在原地,看著登機口。
為了自己?
還是為了她?
登機口的廣播再次響起,他把照片小心放回內袋,緊貼著胸口——那裡還裝著米蘭時裝秀的邀請函,燙金的二字隔著布料,能感受到細微的凸起。他轉身走向登機口,腳步從未如此堅定:以前他總覺得纔是勝利,現在握著胸口的照片和邀請函,才懂讓愛的人幸福纔是真正的。去米蘭,不是要把她追回來,是要站在秀場下,看著她以之名綻放,像她本該成為的那樣——這纔是他欠她的,最該的尊重。
他愛她。
所以,他要去米蘭。
不是去索取。
是去給予。
給予她應得的尊重,認可,和支援。
即使她永遠不再愛他。
至少,他要親口告訴她:
你值得所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