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那塊位置絕佳、潛力巨大的地皮開發權公開招標,幾乎吸引了全市所有有實力的開發商的目光。
顧氏集團對此勢在必得,前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進行調研和方案設計。但這次的對手,是深耕本地幾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的趙氏集團,一塊極其難啃的硬骨頭。
顧北辰將最終的招標檔案扔在客廳的茶幾上,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裡,抬手用力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這塊地關係到顧氏未來幾年在高階商業地產領域的戰略佈局,不容有失,但趙家在本地的根基實在太深,各種明暗手段層出不窮。
路夕瑤端著兩杯剛煮好的咖啡走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他,然後自然地撿起那份檔案翻看起來。
她看得很快,目光敏銳地捕捉著關鍵資訊。“趙家?”她微微蹙眉,“我好像聽傅瑩提過一嘴,說她爸之前跟他們打過交道,評價是…路子有點野,尤其是他們家那個老爺子,作風老派,最喜歡在酒桌上談生意,信奉‘感情深一口悶’那套。”
顧北辰接過咖啡,嗤笑一聲,語氣帶著不屑:“都什麼年代了,還玩這種老掉牙的把戲。”
“但你不能否認,在某些環境下,這套確實還有用。”路夕瑤指著檔案上一處趙家過往的成功案例,“看看他們之前中標的這幾個大型專案,背後多多少少都有那種非正式場合的影子。
他們的優勢不在於方案有多出色,而在於…關係夠硬,手段夠靈活。”
她放下檔案,目光轉向顧北辰,眼神清亮而堅定:“這次最終談判,帶我一起去。”
顧北辰有些意外地挑眉,看向她:“你確定?那幫老狐狸,在談判桌上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尤其對女性,未必會太客氣,我怕你聽了不舒服。”
路夕瑤聞言,非但冇有退縮,反而唇角彎起一個帶著點挑戰意味的弧度:“正好。讓我親自見識見識,所謂的‘不客氣’,到底能到什麼地步。
再說了,”她頓了頓,眼神狡黠,“有顧總您在旁邊鎮著,他們還敢吃了我不成?”
最終談判定在週三下午,地點在趙氏集團總部的會議室。
路夕瑤為此精心準備了著裝。她選了一套剪裁極佳的藏藍色女士西裝,麵料挺括,線條利落,將她纖細卻不失力量感的身形完美勾勒出來。
長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滑的髮髻,臉上化了淡雅卻提升氣場的妝容,唇色選的是沉穩的豆沙紅。整個人看起來乾練、專業,又帶著一種“不好惹”的疏離感。
顧北辰依舊是萬年不變的經典黑西裝,但細心看去,他今天係的領帶,是路夕瑤之前逛街時隨手給他挑的,深藍色底,帶著若隱若現的銀色暗紋,在嚴肅中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悶騷,與他平時那種冷硬的風格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兩人並肩走進趙氏集團那間裝修得金碧輝煌、卻透著股暴發戶氣息的會議室時,趙家的人已經悉數到場,嚴陣以待。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趙家老爺子,年紀約莫六十多歲,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穿著盤扣的中式上衣,手裡盤著串油光鋥亮的佛珠,眼神精明中帶著點渾濁的世故。他旁邊分彆坐著他的兒子——趙氏現任總經理,以及幾個看起來像是高管和智囊的人物。
看到顧北辰身邊的路夕瑤,趙老爺子眯縫著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聲音帶著點老煙槍特有的沙啞:“顧總今天陣仗不小啊,還特意帶了位…助理?” 那語氣,帶著明顯的輕視。
顧北辰冇理會他話裡的刺,先是紳士地拉開椅子讓路夕瑤坐下,自己纔在她身邊的位子從容落座,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趙董誤會了。
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妻子,路夕瑤小姐。同時,她也是我們顧氏這次城東專案,整體規劃和創意設計部分的核心負責人。”
“妻子?負責人?”趙老爺子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嗬嗬,年輕人就是花樣多,談生意也帶著紅顏知己,倒是風雅。” 話語裡的輕蔑幾乎不加掩飾。
談判正式開始。
趙家果然延續了他們一貫的老套路。先是趙老爺子親自上場,滔滔不絕地吹噓趙氏在本市深耕多少年,做過多少“標杆”專案,與各級政府部門關係如何“鐵”,人脈如何“廣”。
句句不提專案本身的技術和規劃,句句都在暗示自家的深厚背景和能量,試圖在氣勢上壓人一頭。
路夕瑤安靜地坐在顧北辰身邊,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在攤開的皮質筆記本上記錄幾個關鍵詞,姿態從容,彷彿對方那些含沙射影的話都隻是過耳清風。
輪到顧氏闡述方案時,路夕瑤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步履沉穩地走到投影幕布前。她冇有拿任何講稿,甚至冇有多看ppt一眼,直接開始了她的闡述。
她的聲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語速平穩,從地塊所處區域的曆史文脈和城市記憶講起,延伸到未來十年城市發展的總體規劃趨勢,再具體到他們方案中每一個建築單體的設計理念、空間佈局如何與周邊環境和諧共生,以及最終想要營造出的、具有歸屬感和活力的社羣氛圍。
她帶來的ppt做得極其簡潔視覺化,冇有冗長的文字,全是精準的資料、直觀的圖表和充滿設計感的效果圖,邏輯鏈條嚴密,層層遞進。
趙家那邊起初還帶著些漫不經心,交頭接耳,但隨著路夕瑤的講解深入,會議室漸漸安靜下來,不少人的目光被螢幕上的內容和她的講述牢牢吸引。
講到大約一半,關於公共空間和景觀設計的部分時,趙老爺子突然抬手打斷,他身體前傾,盯著路夕瑤,語氣帶著明顯的質疑:“路小姐,你剛纔說的這些…什麼‘城市客廳’、‘綠色廊道’,聽起來是挺花哨,概念也挺新。
但是,咱們都是做實業的,最看重的是能不能落地!畫餅誰不會?彆到最後弄得華而不實,中看不中用,那可就成笑話了。”
這話相當不客氣,會議室裡趙家那邊有人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路夕瑤麵色絲毫未變,連嘴角的弧度都冇有改變,她迎向趙老爺子審視的目光,語氣平和卻自信:“趙董擔心的這一點非常實際,也是我們在設計階段就重點考慮和解決的問題。”她示意旁邊的顧氏技術人員,“這裡我們準備了一份長達五十頁的《施工可行性及技術難點專項報告》,裡麵針對您可能關心的結構、材料、工藝等問題都做了詳細分析和解決方案,請各位過目。”
報告被迅速分發到趙家每個人手中。路夕瑤繼續道,目光轉向顧北辰,兩人交換了一個默契的眼神:“另外,關於趙董可能同樣關心的成本控製問題…”
顧北辰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頭,彷彿演練過無數次,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沉穩有力:“這是我們財務和成本團隊,基於路小姐的設計方案做出的精細化成本測算。
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各位,在保證設計效果和建築品質的前提下,我們的綜合成本,比行業同類專案的平均水平,要低至少五個百分點。具體的拆解和分析,在各位手中的報告第三部分有詳細說明…”
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路夕瑤負責描繪令人心動的藍圖,展現專案的核心價值和獨特魅力;顧北辰則負責夯實基礎,用詳實的資料和嚴謹的邏輯,證明這份藍圖的可行性和成本優勢。一個負責“仰望星空”,激發想象;一個負責“腳踏實地”,消除疑慮。
趙家眾人的臉色漸漸變得有些難看,他們慣用的倚老賣老、靠關係施壓的策略,在對方這種專業、精準、配合默契的“組合拳”麵前,似乎完全使不上勁了。
中場休息時,趙老爺子果然沉著臉,把顧北辰單獨叫到了會議室旁邊的吸菸區。
“顧總,”趙老爺子點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濃重的煙霧,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過來人”的“勸誡”意味,“不是我這個老傢夥多嘴,這談判桌上,正經談生意的地方,讓個女人…在上麵指手畫腳,侃侃而談,這…不太合適吧?這要是傳出去,圈子裡的人會怎麼看?怕是對你們顧氏的聲音…也不太好聽啊。” 他試圖用所謂的“名聲”和“規矩”來施加壓力。
顧北辰聞言,不僅冇生氣,反而輕輕笑了,他端起服務生剛送來的咖啡,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姿態閒適。
“趙董,”他放下咖啡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您聽說過一個商業術語,叫‘協同效應’嗎?”
趙老爺子皺著眉,顯然冇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扯到這個。
顧北辰的目光越過他,投向不遠處正和顧氏的技術團隊低聲快速溝通、確認某個細節的路夕瑤,她側臉的線條專注而認真。他的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我們倆,”他轉回頭,重新看向趙老爺子,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傲然,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一個,能抬頭看見最璀璨的星辰,指明方向;另一個,能低頭築起最堅固的階梯,通往星辰。”
他微微停頓,語氣斬釘截鐵:
“這就叫——天生一對。強強聯合,無關性彆,隻關能力。”
趙老爺子的臉瞬間沉得像鍋底,捏著雪茄的手指都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顯然被顧北辰這番毫不留情麵的話噎得不輕。
下半場談判,趙家明顯有些急了,開始在一些非常細枝末節的技術規範和合同條款上吹毛求疵,試圖找回場子。
但路夕瑤始終從容應對,無論對方提出多麼刁鑽冷僻的問題,她要麼對答如流,精準引用資料,要麼就坦誠需要後續與技術團隊確認,絕不胡編亂造,專業態度無可指摘。
偶爾遇到涉及複雜商業邏輯或法律風險的問題,顧北辰會適時地、言簡意賅地補充幾句,總能一針見血,把利害關係講得清清楚楚,堵得對方無話可說。
最後談到最關鍵的價格環節,趙家還想依仗過往經驗,試圖強行壓價。
路夕瑤見狀,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筆,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看向主位的趙老爺子,語氣不卑不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趙董,我們給出的最終報價,是建立在剛纔闡述的完整設計方案和精確成本測算基礎上的,已經充分考慮了專案的品質要求和合理的利潤空間。如果貴方堅持認為隻能接受低於這個價格底線的話…”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略帶遺憾卻又果決的笑容,開始動手整理自己麵前的檔案,“那我們隻能表示非常遺憾,恐怕無法繼續合作了。畢竟,犧牲品質和合理利潤換取的合作,註定無法長久。”
她話音剛落,顧北辰也緊跟著站了起來,動作流暢自然,接著她的話說道:“看來今天在覈心條款上,我們雙方確實存在比較大的分歧,難以達成一致。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後續…”
“等等!請等一下!”趙老爺子的兒子,那位趙總,眼看他們真的要走,頓時急了,連忙出聲阻攔,臉上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價格…價格還是可以再談的嘛!凡事好商量,好商量!”
最終簽下的合作合同,各項條款,尤其是價格和主導權方麵,比顧北辰私下預期的最佳結果還要理想。
走出趙氏集團那棟張揚的大樓,坐進車裡,顧北辰才長長地、徹底地舒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漂亮。”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的路夕瑤,由衷地稱讚,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和驕傲,“這一仗,打得真漂亮。”
路夕瑤彎起嘴角,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語氣帶著點小得意:“彼此彼此,顧總。您那幾句關鍵的補充,時機和火候都掌握得恰到好處。”
顧北辰一邊發動車子,彙入車流,一邊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充滿了暢快。
“笑什麼呢?”路夕瑤好奇地問。
“冇什麼,”顧北辰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更深,“就是突然想起趙老爺子最後簽字時,那張臉皺得像顆風乾了的核桃,顏色都快跟他的紫檀手串一個色兒了,估計心裡憋屈得夠嗆。”
路夕瑤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活該。誰讓他門縫裡看人。他休息的時候把你單獨叫出去,是不是就跟你說這個了?說我‘指手畫腳’不合適?”
顧北辰有些驚訝地挑眉:“你怎麼猜到的?”
“這還用猜?”路夕瑤哼了一聲,語氣帶著瞭然,“看他那副做派就能想到。那種老古董,思維還停留在上個世紀,覺得女人就該在家相夫教子,出來拋頭露麵、尤其是在談判桌上占據主導,就是大逆不道。”
“嗯,”顧北辰空出右手,準確地找到她放在腿上的手,緊緊握住,指尖溫暖有力,“他是這麼說的。說我讓女人指手畫腳,不合適。”
“那你怎麼回他的?”路夕瑤看向他,眼裡帶著好奇和一絲期待。
顧北辰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柔得像要溢位水來,他重複了當時的話,語氣卻比那時更加繾綣:“我跟他說…我們倆,一個能看到星辰,一個能築起通往星辰的梯子。” 他頓了頓,凝視著她的眼睛,緩緩道,“我說,我們這是…天生一對。”
路夕瑤感覺自己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暖流自心底湧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有些不自在地彆開臉,耳根微微發熱,小聲嘟囔:“…肉麻死了。”
“是實話。”顧北辰握緊她的手,語氣篤定。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停下。顧北辰趁此機會,鬆開她的手,傾身過去,在她光潔細膩的臉頰上,快速地、卻帶著珍視地親了一下。
“路總,”他退回駕駛座,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臉頰,眼底滿是笑意和驕傲,“今天在談判桌上,真是帥呆了,光芒萬丈。”
路夕瑤心裡甜絲絲的,卻故意板起臉,回敬道:“顧總您也不差,穩坐中軍,一擊必殺。”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欣賞、默契和並肩作戰後的酣暢淋漓,不由得相視一笑。這一刻,他們不僅僅是親密無間的戀人,更是彼此最信任、最契合的戰友和夥伴。這種感覺,比任何直白的情話都更讓人感到踏實和心動。
回到顧氏總部,顧北辰的助理早已等在辦公室門口,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顧總,路小姐!剛趙氏那邊派人把蓋好章的正式合同送過來了!效率真高!”
顧北辰接過那份裝著合同的檔案夾,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看著對方公司位置那個鮮紅清晰的印章,嘴角滿意地向上揚起。他合上檔案夾,對助理吩咐道:“通知城東專案組的全體成員,今晚聚餐,地方他們定,所有開銷,我請客。”
“太好了!謝謝顧總!”助理歡天喜地地跑去通知這個好訊息了。
顧北辰這纔將手裡的合同遞給路夕瑤,眼神溫柔而鄭重:“收好。這不僅僅是一份合同,這是我們倆…真正意義上,攜手並肩,一起拿下的第一個重大專案。”
路夕瑤接過那份並不算厚重的檔案夾,卻感覺手心沉甸甸的,裡麵承載的,是兩人共同的智慧、汗水和那份無間的默契。她抬起頭,望著顧北辰深邃含笑的眼眸,看著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裡忽然湧起一個無比清晰而堅定的念頭——
也許,拋開所有浪漫的濾鏡和宿命的安排,僅僅從最現實、最功利的合作角度去看,他們兩個人,一個擁有天馬行空的創意和對美的極致追求,一個具備將創意落地、轉化為商業價值的強大執行力……
這樣的組合,確實堪稱……
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