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懷瑾跌跌撞撞走進酒吧,西裝皺得像鹹菜乾,領帶歪在一邊,襯衫領口還沾著不知在哪蹭到的灰。
威士忌。他癱在吧檯前,聲音嘶啞,最烈的那種。
酒保推來酒杯,他抓起就灌。烈酒燒喉,他卻覺得不夠痛。胃在抽搐,但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
再來一杯。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摸出來,螢幕上是燕婉社交媒體的推送——她在威尼斯喂鴿子,笑得眉眼彎彎,陽光在她髮梢跳躍。
他盯著那張笑臉,指尖發顫。以前她也會對他這樣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現在她的笑容給了全世界,唯獨不再給他。
婉婉...他對著手機喃喃,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螢幕上她的笑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鄰座的女人湊過來,香水味刺鼻:帥哥,失戀了?
他猛地抬頭,眼睛血紅:滾開!
女人被嚇退,嘀咕著神經病走開了。
他又灌下一杯酒。酒精灼燒著空蕩蕩的胃,痛得他額頭冒汗。以前胃疼時,燕婉總會煮一碗溫熱的粥,輕輕吹涼了喂他,還會用手指試溫度,說不燙了,慢慢喝。
現在隻有冰冷的酒杯,和更冷的心。
她為什麼不要我了...他趴在吧檯上,聲音哽咽,指尖在吧檯木紋上摳出淺淺的劃痕,我錯了...我知道錯了...
酒保默默又推來一杯酒。
他抓起酒杯,卻突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濺,酒液濺濕了他的褲腳,在深色布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為什麼連個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我!
整個酒吧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這個發瘋的醉鬼。
手機又響。是母親。
他直接關機。把手機扔在吧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手機殼上的小老虎掛件晃了晃——那是燕婉送的,說你屬虎,跟這個很像。
再來一瓶。他對著酒保嘶吼,手指因為用力而發抖,今天不醉不歸!
酒精開始上頭。眼前出現重影,他好像看見燕婉就坐在旁邊,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連衣裙,安靜地看著他,手指輕輕攪動著杯子裡的吸管。
婉婉...他伸手去碰,指尖卻隻抓到冰涼的空氣,你回來了?
幻覺消失了。隻有空蕩蕩的高腳凳。
他突然想起結婚三週年那天。他答應要回家吃飯,卻陪舒窈去了醫院。現在想來,燕婉當時該有多失望?她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一個人對著冷掉的飯菜,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活該。他現在遭受的一切都是活該。
我是個混蛋...他對著空酒杯懺悔,酒氣噴在杯壁上凝成白霧,我眼瞎...我該死...
酒保忍不住開口:先生,您喝多了。
我冇醉!他猛地站起來,又踉蹌坐下,手肘撞到吧檯邊緣,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多可笑。清醒地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摸出錢包,抽出那張珍藏的照片。是他們蜜月時在海邊拍的,燕婉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海風吹起她的裙襬。照片邊緣已經磨損,被他摩挲了太多次,連相紙都起了毛邊。
婉婉...他用指腹輕輕撫摸照片上的笑臉,指尖能感受到相紙粗糙的紋理,我好想你...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照片上。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花,燕婉的笑臉在淚水中變得模糊。
酒吧裡有人在唱情歌,歌詞紮心:如果當時能不倔強,現在是不是不一樣...
他捂住耳朵,不想聽。可回憶像潮水般湧來。燕婉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她等他到深夜時窩在沙發上的睡顏,她收到他隨手買的小禮物時驚喜的表情,手指輕輕摸著禮物包裝紙...
他曾經擁有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卻親手把它弄丟了。
我後悔了...他把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悶悶的,鼻尖蹭到西裝麵料,聞到一股酒氣混著煙味,真的後悔了...
有人拍拍他的肩。他猛地抬頭,期待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卻是個陌生的酒保:先生,我們要打烊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扔下一疊鈔票:不用找了。
走出酒吧,夜風裹著街邊燒烤攤的油煙吹過來,那味道讓他胃裡一陣翻騰——以前燕婉總不讓他吃路邊攤,說不衛生,現在卻隻剩這油煙味刺激得他忍不住吐了。他扶著牆乾嘔,指節摳進牆縫裡的灰泥,胃裡空空如也,隻能吐出酸水,灼燒著喉嚨。手機從口袋裡滑落,地砸在水泥地上,螢幕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像他此刻碎得拚不起來的心。他蹲下去想撿,指尖卻先碰到了手機殼上的小老虎掛件——那是燕婉送的,掛件還冇壞,螢幕卻碎了,像他們的關係,隻剩一點舊物,核心卻徹底破了。
婉婉...他躺在地上,望著城市的霓虹,眼睛被燈光刺得發疼,你在哪...
路過的人繞著他走,像避開一灘爛泥。
他曾是高高在上的傅氏總裁,現在卻像個流浪漢一樣躺在街頭。
多可笑。
最後是酒吧經理認出了他,叫來司機把他送回家。
空蕩蕩的彆墅,冇有一盞燈為他而亮。
他跌跌撞撞走進臥室,撲倒在床上時,手掌先觸到了床單上一塊微微凹陷的地方——那是燕婉以前常躺的位置,她總喜歡蜷在床的右側,床單至今還保留著她身體壓出的淺痕。他把臉埋進枕頭,鼻尖蹭到枕套上殘留的茉莉香,那味道很淡,卻像無數根細針,紮得他心口發緊——這枕套還是她選的,淺灰色帶細條紋,說耐臟又顯乾淨,現在卻成了最折磨他的東西。
婉婉...他把臉埋進枕頭,聲音帶著哭腔,呼吸間全是她殘留的氣息,回來好不好...
冇有人迴應。隻有他自己的回聲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他摸出那張被淚水浸濕的照片,指尖先拂過照片邊緣的磨損處——這是他三個月來反覆摩挲的結果,照片裡燕婉的笑臉都快被蹭得模糊。他把照片緊緊貼在胸口,能感受到照片背麵粗糙的相紙紋理,還有自己胸口急促的心跳——以前燕婉靠在他懷裡時,也能這樣感受到他的心跳,現在卻隻剩一張冰冷的照片。
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他聲音發顫,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照片角落,差點把相紙摳破,我改...我都改...
酒精終於徹底上頭。他昏睡過去,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照片。
夢裡,燕婉回來了。她站在床邊,溫柔地看著他,手指輕輕整理著裙襬。
懷瑾,她說,我們重新開始吧。
他欣喜若狂地去拉她的手,卻撲了個空。
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床尾,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以前燕婉總喜歡早起拉開窗簾,說陽光照進來心情好,現在窗簾還拉得嚴嚴實實,隻有這道微光刺得他眼睛發疼。頭痛欲裂,胃裡像有隻手在擰,他伸手摸向床頭櫃——以前那裡總放著燕婉準備好的溫水和胃藥,現在隻剩空蕩蕩的木質檯麵。他低頭,看見照片還攥在手裡,相紙被捏得發皺變形,照片裡燕婉的笑臉都歪了,像在嘲笑他的狼狽。
原來隻是夢。
他苦笑著坐起身,看著鏡子裡那個憔悴的男人,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像雜草。
這就是報應吧。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米蘭,燕婉正站在設計台前,指尖輕撫著即將完成的時裝秀作品。晨光透過落地窗,在她筆下的茉莉花瓣上投下溫柔的光暈。
南風小姐,助理輕聲說,傅先生昨晚在酒吧喝醉了,當眾喊您的名字——聽說還摔了酒杯,最後躺在街頭,是司機把他接回去的。
燕婉握著畫筆的筆尖頓了兩秒,墨水滴在設計稿的茉莉花瓣上,暈開一小團黑點,她下意識用指尖蘸了點清水,輕輕暈染成花瓣的陰影,才繼續勾勒線條。
需要迴應嗎?助理又問。
不用。她放下筆時,目光先落在設計稿角落的簽名上,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絲極淡的釋然,一個醉漢的胡話而已,冇必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