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二天早上,我在咖啡廳見到了舅舅。
他給我點了杯拿鐵,自己要了美式。“秦家那邊又找我了。”舅舅攪動咖啡,“秦建國在醫院門口堵了我兩個小時。”
我冇說話。
“他給我跪下了。”舅舅歎氣,“說秦母現在心衰,最多還有三天。”
我握著杯子,指尖發白。
“小林。”舅舅看著我,“你是什麼打算?”
我抬起頭。“舅舅,你還記得十五年前嗎?”
他愣了一下。
“我媽也是心臟的病,在市一院等手術。”我的聲音很平靜,“那時候秦母帶人堵在急診科,說你收紅包不辦事。保安攔了兩個小時,最後報了警。”
舅舅沉默了。
“我媽冇等到手術就走了。”我放下杯子,“秦母現在也在等手術。”
“所以你想……”
“我什麼都不想。”我打斷他,“我隻是冇接她的電話而已。”
舅舅看著我,眼神複雜。
“小林,秦母的情況確實很危險。如果不做手術……”他頓了頓,“她可能真的撐不過三天。”
“那是她的命。”我說,“十五年前,我媽也冇撐過三天。”
舅舅歎了口氣。“我明白了。”
他喝完咖啡起身。“秦家那邊如果再找我,我會說手術需要你同意才能調專家團隊。”
我點頭。
舅舅走後,我坐在窗邊,看著對麵的市一院。
手機開機,跳出四十幾條未讀訊息。
秦述:林清,求你了,我給你跪下。
秦父:你要多少錢才肯幫忙?我們全給你!
秦母:林清,我真的知道錯了……
還有一條是律師發來的:秦述涉嫌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警方已經立案調查。
我鎖屏。
窗外,救護車的警笛聲又響了。它駛過街道,拐進市一院的急診科。
我端起咖啡,已經涼了。
三個月前在民政局,秦母說我往後自求多福。
現在,她也該自求多福了。
我起身離開咖啡廳,走進地鐵站。
手機又震。秦述的來電顯示跳出來,我按掉,設定了勿擾。
地鐵門關上的時候,我透過車窗看見醫院的樓頂。
那裡亮著紅色的十字燈牌。
十五年前,我也站在地鐵裡,看著那盞燈。
那時候我想,如果我媽能等到手術就好了。
現在我想,有些人,不配被等。
7
離婚第十五天,秦述收到了我的律師函。
那天下午,他給我打了二十三通電話。我一個都冇接。
晚上八點,他發來律師函的照片,配文是:林清,你瘋了嗎?
我放大圖片。律師函的抬頭寫著“關於追討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的函告”,下麵列了整整兩頁:23筆轉賬記錄、7段錄音、12次酒店開房記錄,全部公證完畢。
最後一行字是:要求秦述返還120萬元,並追究其婚內出軌、轉移資產的法律責任。
我鎖屏。
手機立刻又震。秦述打來視訊通話,我接了。
螢幕裡,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胡茬冒出來,整個人憔悴得像老了十歲。“林清,你要多少錢才肯撤訴?”
“法庭上見。”
“我媽快死了!”他的聲音拔高,“醫生說她隨時可能心衰,你就不能幫一次?”
我看著他。“三個月前在民政局,你媽說我高攀了你們秦家。”
“我……”他張了張嘴,“那是我媽糊塗,我已經罵過她了……”
“現在,她也該嚐嚐什麼叫自求多福。”
我結束通話視訊。
十分鐘後,秦父給我發來訊息:林清,120萬是哪來的?秦述說是從公司提成裡拿的——那是你們的夫妻共同財產!你這樣起訴,他要坐牢的!
我回覆:所以他應該坐牢。
傳送。
秦父立刻回撥過來,我冇接。他連發三條語音,我刪除了。
半小時後,律師打來電話。“林小姐,秦家找了關係,想私下和解。對方願意賠償150萬,條件是你撤訴,並且幫他母親聯絡林院長做手術。”
“不接受。”我說。
“他們說可以加到200萬。”律師頓了頓,“而且秦母的情況確實很危險……”
“律師,我付錢請你打官司,不是聽你勸我和解。”我打斷他,“該怎麼告就怎麼告。”
“明白了。”
結束通話電話,我開啟微信。
秦母發來一張照片——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紮滿了針眼,臉色灰得像死人。配文是:林清,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在民政局那樣說你,我給你道歉。求你救救我,我還不想死……
我看著照片,想起三年前的春節。
那天我在廚房包餃子,秦母走過來,看了一眼就皺眉:“就這手藝,也好意思拿出來?虧你還說你媽以前是廚師,我看是洗碗工吧。”
我捏著餃子皮的手僵住了。
秦述在客廳打遊戲,當冇聽見。
現在她說她知道錯了。
我刪除了照片。
深夜十一點,秦述又發來訊息:林清,你不是要房子嗎?我可以全給你,120萬我也認了,你就幫我媽聯絡一下林院長。求你了。
我回覆:房子本來就是我的。120萬是你欠我的。至於你媽,她當年在我舅舅醫院鬨事的時候,有想過我媽也在等手術嗎?
秦述的訊息秒回:什麼鬨事?我不知道……
我截圖發過去——那是十五年前的報警記錄,報案人是市一院保衛科,報案內容是“患者家屬秦李氏糾集七人堵塞急診通道,辱罵醫護人員”。
秦述沉默了五分鐘。
然後發來一個字:操。
我關掉對話方塊。
第二天早上,警察來了秦家。
8
我是在新聞推送裡看到那條訊息的。
標題是:《某公司經理婚內轉移120萬給小三,被前妻起訴,警方已介入調查》。
配圖是秦述被帶上警車的照片。他低著頭,手上戴著手銬,警察押著他走出單元門。秦家樓下圍了一圈人,有人舉著手機拍。
我放大圖片。秦母站在視窗,隔著玻璃看著樓下。她的臉貼在窗上,表情扭曲得看不清。
手機震了一下。律師發來訊息:警方以涉嫌婚內轉移夫妻共同財產罪立案,秦述已被拘留,金額120萬屬於情節嚴重,可能麵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我回覆:知道了。
又一條訊息跳出來。是公司前同事發的:林姐,秦述出事了你知道嗎?公司那邊也在追他的責任,說三大客戶撤單造成損失800萬,要他賠違約金240萬。
我冇回。
下午三點,秦父打來電話。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林清……”他的聲音嘶啞得快聽不出來,“秦述被抓了,你滿意了嗎?”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秦叔叔,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什麼選擇?”他突然吼起來,“都是你!你讓那些客戶撤單,你讓警察抓他,你讓你舅舅不給你阿姨做手術!林清,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三個月前在民政局,你們說我高攀了秦家。”我的聲音很平靜,“現在,是你們高攀不起我了。”
他喘著粗氣。“你……你等著,我要去告你!你這是故意報複!”
“那您去告。”我說,“順便把秦母當年在醫院鬨事的記錄也告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
“你……你怎麼知道……”秦父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舅舅都記得。”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震。秦母發來語音,我點開。
她的哭聲從聽筒裡傳出來,尖利又絕望:“林清,我求你了……秦述是我唯一的兒子……他現在被抓了,我在醫院也快死了……你就放過我們吧……我給你磕頭了……”
背景裡傳來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秦李氏!你乾什麼!”秦父在吼,“護士!快來人!”
語音斷了。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對麵就是秦述公司的大樓。樓下的花壇裡,那個裝他私人物品的紙箱還扔在那裡,被雨淋得軟塌塌的。
手機又跳出新訊息。
是醫院發來的病危通知書照片——秦母的名字寫在最上麵,診斷結果是“急性心力衰竭,建議立即手術,否則隨時可能死亡”。
傳送人是秦家的遠房親戚。她給我發了好幾條訊息:表嫂,秦阿姨真的不行了,醫生說她最多還能撐兩天。你就看在秦述的份上,幫幫她吧。
我看著那張病危通知書。
落款時間是今天下午四點。
距離秦述被抓,剛好過了六個小時。
我關掉微信,開啟通訊錄。
舅舅的電話排在最上麵。我看著那串數字,手指懸在螢幕上。
十五年前,我也這樣看著舅舅的電話,想求他救救我媽。
那時候我不敢打。
我怕他為難。
我媽冇等到手術就走了。
現在,秦母也在等。
我按下了撥號鍵。
“喂,小林。”舅舅的聲音傳來。
“舅舅。”我看著窗外,“秦家那邊……”
“我知道。”他歎了口氣,“秦建國今天又來找我了,在醫院門口跪了三個小時。保安都攔不住他。”
我沉默了兩秒。“舅舅,你還記得十五年前嗎?”
“我記得。”他的聲音沉下來,“秦李氏那次鬨得很凶,保安報了警。那天你媽也在急診科,等我的手術。”
“我媽冇等到。”
“我知道。”舅舅頓了頓,“小林,秦母的情況確實很危險。如果要做手術,必須你點頭我才能調專家團隊。”
我看著對麵的市一院。急診樓頂的紅十字燈牌亮著。
“舅舅。”我說,“三個月前在民政局,她說我這輩子高攀了他們家。”
“我明白了。”舅舅歎氣,“那我知道該怎麼回覆秦家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
我站在窗邊,看著那盞紅十字燈。
它亮了十五年。
我媽冇等到它為她亮。
秦母,也等不到了。
9
離婚第十八天,秦家的電話打到了我公司。
前台小妹跑過來:“林姐,有個老先生找你,說是你……你前公公。”
我放下檔案。“讓他走。”
“可是……”小妹為難地看著我,“他說秦阿姨快不行了,求你見他最後一麵。”
我起身,走到前台。
秦父站在公司門口,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像蝦米。他看見我,立刻衝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林清……”他的聲音嘶啞,“我給你跪下了……求你救救她……醫生說她最多還有一天……”
周圍的同事都停下來看。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秦父,想起三年前,他也站在這個位置,對我同事說:“林清能嫁給我兒子,是她的福氣。我們秦家條件好,不嫌棄她是孤兒。”
那時候他腰桿挺得筆直。
“秦叔叔,起來吧。”我說。
他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你願意幫忙了?”
“不。”我轉身走回辦公室,“保安,請他出去。”
“林清!”他在身後喊,“你不能這麼狠!她是你婆婆,你們有三年的情分!”
我停下腳步。
“三年情分?”我回過頭,“第一年,她嫌我包的餃子難看。第二年,她說我保不住孩子是身體差。第三年,她在民政局說我高攀了你們秦家。秦叔叔,這就是您說的情分?”
秦父愣住了。
“還有。”我看著他,“十五年前,秦母在我舅舅醫院鬨事的時候,我媽也在等手術。您知道嗎?”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我媽冇等到手術就走了。”我說,“現在,輪到秦母等了。”
保安走過來,架起秦父。他掙紮著喊:“林清!你會遭報應的!”
我關上辦公室的門。
手機震了一下。舅舅發來訊息:秦家又找我了,我按你的意思回覆了——手術可以做,但專家團隊必須你同意我才能調。秦建國現在堵在我辦公室門口。
我回覆:舅舅,您不用管他們。
傳送。
下午五點,秦母給我發來最後一條訊息。
那是一張照片——她躺在ICU裡,身上插滿了管子,心電監護儀的數值跳得很慢。照片是從病房外拍的,隔著玻璃,她的臉模糊得看不清表情。
配文隻有兩個字:救我。
我看著照片,想起十五年前,我媽也躺在ICU裡。
那時候我隔著玻璃看她,想說“媽,再等等,舅舅的手術很快就能排上了”。
但她冇等到。
我刪除了照片。
晚上八點,手機又震。
是醫院發來的簡訊:患者秦李氏,於今日19:47心臟驟停,搶救無效死亡。請家屬儘快前往醫院辦理後續事宜。
我看著那條簡訊,關掉了螢幕。
窗外,救護車的警笛聲又響了。它駛過街道,拐進市一院的急診科。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對麵的市一院亮著燈。急診樓頂的紅十字燈牌在夜色裡閃爍,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它為無數人亮過。
但它冇為我媽亮。
也冇為秦母亮。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手機又震。秦父發來訊息:林清,你滿意了?我老婆死了,我兒子被抓了,我們秦家被你毀了!你這個毒婦!
我拉黑了他。
又一條訊息跳出來。是秦家那個遠房親戚發的:表嫂,秦阿姨走了。她臨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說對不起你……
我刪除了訊息。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
我想起三個月前在民政局,秦母說:“你往後自求多福吧,彆指望我兒子回頭。”
現在,她也自求多福了。
我關掉手機,走出辦公室。
地鐵裡人很少。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隧道裡飛速倒退的燈光。
十五年前,我也坐在這裡,從醫院回家。
那時候我想,如果我媽能等到手術就好了。
現在我想,有些人,活該等不到。
地鐵到站,我走出車廂。
身後,車門關上,列車駛向下一站。
我走進夜色裡。
手機在包裡震個不停,我冇拿出來。
三個月前,秦母說我高攀了他們秦家。
三個月後,她死在了ICU裡。
我隻是,冇接她的電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