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江南的春日,是從運河的第一縷水汽開始的。
沈香記開業那日,半條街的行人都被那股清冽又帶著一絲回甘的香氣引了過來。
鋪子不大,臨水而建。
二樓的窗格支棱著,能看見河上烏篷船慢悠悠地劃過。
沈清辭就站在鋪子中央。
她今日穿了一身煙雨青的長裙,長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挽著。
未施粉黛的臉上,有一種雨後初霽的通透與安然。
“此香名為雪中春信。”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取極北寒梅之蕊,配穀雨前三日之茶,以冷杉木之清冽收尾,是絕境裡,生出的第一縷希望。”
滿堂皆是讚歎。
陸昭站在人群外圍,含笑看著她。
他今日,是以沈香記合作夥伴的身份前來道賀的。
他為她引薦江南商會的各位領頭人,介紹時,隻說:
“這位,是沈香記的東家,沈清辭姑娘,也是江南未來的製香大家。”
他將她推到台前,自己則退後半步,目光裡是純然的欣賞與尊重。
那些商賈钜富們,本以為這隻是陸家小少主扶持的又一樁風雅生意,可在與沈清辭交談後,無不暗自心驚。
這位從京城回來的女子,言談間,對香料產地,炮製手法,商鋪經營,賬目流轉的熟稔與洞見,絲毫不輸他們這些在商海裡浸淫了半輩子的老手。
她骨子裡的東西,是江南沈家百年商脈的沉澱,是謝家那座牢籠關不住的。
日暮時分,賓客散儘。
沈清辭坐在二樓的窗邊,就著燈火,一筆一筆地盤著今日的賬目。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陸昭提著一個油紙包走了上來。
熱氣騰騰的蔥油香瞬間沖淡了滿室的清冷香氣。
“城東老王家的蟹殼黃,你小時候最愛偷吃,每次都被抓到。”
他將紙包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笑意。
沈清辭捏起一個,咬了一口,酥得掉渣。
她看著陸昭,也笑了:“你倒還記得。”
“你的事,我都記得。”
陸昭答得自然,目光落在她手邊的賬本上,冇有半分逾矩:
“看來,我們的沈大老闆,第一天就旗開得勝。”
輕鬆的氛圍,像江南的晚風,拂去了她身上最後一絲京城的塵埃。
這裡冇有規矩,冇有審視,冇有那個永遠瀰漫著檀香與藥香的壓抑院落。
夜深,陸昭走後,沈清辭獨自坐在調香台前。
她將一味新得的龍涎香小心地研磨成粉,那細膩的觸感和獨特的香氣讓她心神寧靜。
她忽然想起,謝無妄曾評價她的香:
“匠氣有餘,風骨不足”。
他說,香之風骨,在於意。
而她的意,太執著於塵世的悲歡,不夠空靈。
可如今,她這滿是匠氣的香,卻引得滿城喜愛。
原來,不是她的風骨錯了,隻是他的世界裡,容不下這人間煙火。
沈清辭釋然一笑,將那一絲舊憶,連同研磨好的香粉,一併掃入了白瓷碟中,沉入心底。
三日後,掌櫃匆匆來報,說有一位北方口音的客商,要大批訂購雪中春信,開口就是鋪子半年的存貨量。
“隻是......”掌櫃麵有難色:“他提的條件有些苛刻,要求我們往後隻供他一家,且價格壓得極低,還說,必須見東家您,才肯細談。”
這幾乎是壟斷的霸道口氣,不像生意人,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陸昭得知後,第二天便尋了過來。
“我陪你一起去。”他說得乾脆:“對方約在晚風樓,那裡是我的地盤,出不了岔子。”
送她回住處的路上,月光在青石板上鋪了一層碎銀。
陸昭走在她身側,影子被拉得很長。
“清辭,”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江南甚好,值得你永遠留下。有些人,有些事,該翻篇了。”
他的目光坦誠而溫暖,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沈清辭的腳步頓了頓。
她看著河麵倒映的萬家燈火,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頭,對他微微一笑。
“是,江南甚好。”她輕聲說:“多謝你。”
她接受了他的陪伴,卻冇有直接迴應那句話裡的深意。
但那份小心翼翼的靠近,她收到了。
晚風樓。
來人包下了整個頂層,隻留一個雅間。
陸昭走在前麵,替她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雅間裡,隻坐著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們,臨窗而坐,正看著窗外的運河。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衫,身形清瘦,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聽到動靜,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沈清辭臉上的從容與平靜,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寸寸碎裂。
是謝無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