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科學院出來,已是巳時。
林平安直奔東宮。
東宮,李承乾正在書房處理公務。
太子妃蘇氏也在,懷裏抱著五個月大的李厥。
小家夥白白胖胖的,正睜著大眼睛啃自己的拳頭,啃得滿手口水。
見王林領著林平安進來,蘇氏連忙起身,笑道:“鎮國公來了。”
林平安行禮:“微臣見過太子殿下,見過太子妃。”
李承乾放下文書,招呼他坐下,又讓人上茶。
蘇氏抱著李厥,坐在一旁。
三人寒暄了幾句,李承乾便問起了倭國的事。
林平安也沒瞞著,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承乾聽得聚精會神,時不時問幾句。
蘇氏在一旁聽著,臉色漸漸發白。
當林平安說到“十座京觀”的時候,她終於坐不住了,抱著李厥站起來,小聲道:“殿下,臣妾先帶厥兒下去了。”
李承乾點頭。
蘇氏快步走了,腳步有些發虛。
李承乾開口問道:“平安,那十座京觀……真的有兩百多萬人?”
林平安點頭:“隻多不少。”
李承乾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頭,看著林平安:“平安,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用?”
林平安一愣:“殿下何出此言?”
李承乾苦笑:“你是鎮國公,滅了兩國,三弟在西域攻城掠地,拿下了碎葉城,西突厥俯首稱臣!”
“四弟在科學院搞出了蒸汽機,隻有我……在長安城裏,讀書,聽政,什麽大事都沒幹過。”
他越說頭低的越低,聲音越小。
“有時候我在想,父皇是不是選錯了人。”
林平安正色道:“殿下,我給你講個故事。”
李承乾抬頭。
林平安道:“從前有個皇帝,他很厲害,打了很多勝仗,滅了很多國家!”
“他的兒子們也很厲害,有的能打仗,有的能治國,隻有太子,看起來平平無奇,沒什麽大本事。”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太子不配當儲君,可老皇帝到死都沒有換太子,你知道為什麽嗎?”
李承乾搖頭。
林平安道:“因為老皇帝知道,能打仗的兒子,隻適合打仗!”
“能治國的兒子,隻適合治國,隻有太子,能容得下那些既能打仗、又能治國的兄弟,能讓他們各盡其才,能守住這個國家的根基。”
他看著李承乾,一字一句道:“殿下,你不需要打仗,不需要搞發明,你隻需要學會怎麽做皇帝。”
李承乾愣住了。
林平安繼續道:“帝王之道,不是自己能打多少仗,能搞多少發明。是能用對人,是能讓天下人吃飽飯,是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陛下是馬上皇帝,但他更需要一個守成的太子,殿下,你明白嗎?”
李承乾沉默良久,隨即重重點頭:“平安,我明白了,謝謝你!”
林平安擺手:“謝什麽,我隻是就事論事罷了!”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殿下,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李承乾道:“什麽事?”
林平安看著他,認真道:“多生孩子!”
李承乾嘴角一抽。
林平安道:“我說真的,以後大唐的疆域會越來越大,需要藩王去鎮守,你不多生幾個,到時候沒人可用。”
李承乾幹咳一聲道:“平安,我雖是太子,但夫人小妾還沒有你多呢!我生再多,怕是也沒有你多!”
“所謂能者多勞,平安,你多生幾個,到時我封他們為王,去鎮守封地!”
林平安:“……”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林平安起身告辭。
李承乾親自送他出東宮。
離開東宮,林平安沒有迴府,而是調轉馬頭,直奔江夏王府。
日頭已近正午,八月的長安熱得像蒸籠。
街上行人稀少,連狗都熱得趴在屋簷下吐舌頭。
他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走著,腦海裏浮現出李雪雁的模樣,那個永遠安安靜靜、不爭不搶的丫頭,那個被他陪得最少的丫頭。
碼頭上匆匆見了一麵,慶功宴上隔著屏風遠遠看了一眼,連句話都沒說上,七個多月了,她該多想他啊?!
別的女人好歹還能鬧一鬧、吵一吵,她呢?什麽都不說,就乖乖等著,越是這樣,越讓人心疼!
江夏王府的門子老遠就認出了他,一溜煙跑進去通報。
林平安剛下馬,李道宗已經迎了出來,身後跟著王妃和李景恆、李景仁兄弟倆。
“賢婿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李道宗拉著他的手就往裏走。
江夏王妃拉著他的另一隻手:“瘦了瘦了,在外麵吃苦了!”
說著眼眶就紅了。
林平安連忙道:“王妃放心,我好著呢。”
李景恆和李景仁剛圍上來,李道宗一人一巴掌扇在後腦勺上:“滾一邊去!別耽誤你姐夫說話。”
兄弟倆嘿嘿笑著,卻不走遠,就站在廊下偷聽。
王妃拉著林平安說了會兒話,便朝李道宗使了個眼色。
李道宗會意,一手一個拎著兩個兒子的後領往外拖:“走走走,跟爹去書房,有事跟你們說。”
兄弟倆被拖走了,院子裏安靜下來。
王妃笑著指了指後院:“雪雁在繡樓等你呢,去吧。”
林平安抱拳,大步往後院走。
繡樓的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敲,裏麵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凳子倒了,什麽東西掉地上了,還有李雪雁小聲的驚呼。
他忍著笑:“雪雁,是我。”
片刻後,門開了。
李雪雁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襦裙,發髻高挽,簪著他送的那支白玉簪。臉上薄施脂粉,耳垂上掛著小小的珍珠墜子,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
她臉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又飛快地垂下眼簾。
“林大哥……”
林平安伸手握住她的手:“雪雁,想我沒?”
李雪雁拚命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平安把她攬進懷裏。
她伏在他肩上,無聲地流淚,肩膀輕輕顫抖,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像是怕他再跑掉。
林平安輕輕拍著她的背,也不說話。
院子裏很靜,隻有遠處隱隱約約的蟬鳴。
良久,李雪雁從他懷裏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他,小聲道:“碼頭上那麽多人,我都沒來得及跟你說話……慶功宴上也隻能隔著屏風看你……”
林平安笑了,替她擦眼淚:“所以我就專門來看你了。”
李雪雁破涕為笑,又把臉埋進他懷裏,聲音悶悶的:“我還以為你要好久才來看我呢。”
“怎麽會?我第一個就來見你!”
李雪雁抬起頭,一雙眸子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她笑得眉眼彎彎,靠在他肩上,心頭甜蜜更甚。
兩人在後院涼亭裏坐了好久。
林平安給她講出征的事,當然,該講的講,不該講的一個字沒提。
聽完後,李雪雁又紅了眼眶:“林大哥,你以後別出去了……雪雁害怕……”
林平安握住她的手:“不出了,就陪著你們!”
說了好一會兒話,林平安突然問道:“雪雁,那幅畫還在嗎?”
李雪雁一愣,臉瞬間紅透了。
她當然知道他說的是哪幅,出征前在她閨房裏畫的那幅。
“林大哥……”她低著頭,俏臉緋紅,聲若蚊蠅。
林平安笑道:“我就看看。”
李雪雁輕咬薄唇,點了點頭。
兩人起身,迴了繡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