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認得他。
這是左衛的兵,姓周,今年十九歲,關中農家子弟,是他特招進來的。
出海前剛娶了媳婦,臨行前媳婦給他繡了個平安符,他一直貼身帶著!
但是,他沒能平安!
林平安緩緩站起身。
不遠處,更多的屍體被抬過來。
足有五十二具,是被孩童捅死的。
那些孩童,大都七、八歲,看著天真爛漫,哭著喊著“軍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士卒們心軟了,蹲下身,掏出幹糧。
然後,短刀捅進喉嚨,捅進心窩,捅進肚子。
一個老兵,今年四十五了,從軍二十五年,跟著李世民打過虎牢關,打過劉黑闥,打過突厥。
他沒死在戰場上,死在了一個七歲倭童的刀下。
然後是那四百多個,是被倭國女人殺的。
那些倭國女人,主動投懷送抱,鑽進營帳,笑著,媚著,溫順得像貓。
大唐士卒都是血氣方剛的漢子,離家數月,看頭母豬都覺得眉清目秀,哪經得起這般誘惑?放鬆了警惕,卸下了防備。
然後,刀割喉嚨,一刀斃命。
有個校尉,死的時候還抱著那個女人,臉上的笑容都沒來得及收。
那女人一刀捅進他後心,捅完還在笑,笑得跟之前一樣媚。
林平安站在那裏,看著一具一具屍體被抬過來。
五百多具!
擺滿了大帳前的空地!
他們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眼,有的臉上還帶著笑,有的扭曲得認不出是誰。
風很大。
吹得他們身上掛著的平安符、護身符、嘩嘩作響。
林平安沒有動。
他就那麽站著,看著。
程咬金走過來,想說什麽,被他抬手製止。
尉遲恭走過來,想拉他,被他甩開。
薛仁貴跪下了,程處默跪下了,秦懷玉跪下了,李思文跪下了,所有將士都跪下了。
林平安還是站著,良久之後,他突然笑了。
那笑聲,一開始很輕,像歎息,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狂笑。
“哈哈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咬金衝上去抱住他:“小子!你瘋了!”
林平安一把推開他。
他指著那些屍體,如數家珍地介紹道:“程叔叔,你看!”
“這個,姓周,十九歲,剛娶媳婦。”
“這個,姓王,二十五歲,家裏老孃七十了,家裏還有一子一女,嗷嗷待哺!”
“這個,姓李,二十一歲,獨子。”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他一個一個指過去,每指一個,眼裏的血絲就多一分。
指到最後,他說不下去了。
那張臉上,沒有瘋狂,沒有憤怒,隻有眼淚。
大滴大滴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嘴裏,流進脖子裏,流進盔甲裏。
程咬金愣住了。
他認識林平安這麽久,頭一迴見他哭。
尉遲恭愣住了。
薛仁貴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平安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臉,轉過身。
他的眼睛通紅,但已經不流淚了,聲音平靜無波,冷冷道。
“傳令!火炮營,全體集合!”
…………
“轟!”
第一發炮彈落下去的時候,林平安親自站在炮架旁邊。
他看著那些炮彈落在倭人群中,看著那些人被炸飛、被撕碎、被碾成肉泥。
他麵無表情。
“換炮彈。”
“轟!”
又一發。
“換炮彈。”
“轟——!”
又一發。
…………
他就這麽站著,一發一發地打,一發一發地看。
程咬金想拉他走,他不走。
尉遲恭想勸他休息,他不休息。
薛仁貴跪在他麵前,求他迴去,他不迴。
他就那麽站著,打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炮彈打完了。
他看著那些被炸成廢墟的地方,說了一句話:“不夠,還不夠!”
然後,他翻身上馬。
“兄弟們,跟我走!”
那一天,他殺了多少人,沒人記得清。
隻知道他迴來後,渾身的血,厚厚一層,盔甲都變了色。
程咬金給他端水洗臉,一盆水倒下去,直接變成血水。
第二盆,還是血水,第三盆,第四盆……連換了八盆水,那水才慢慢變清。
洗臉的時候,程咬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見底,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瘋狂。
什麽都沒有,就像一潭死水。
程咬金手一抖,差點把盆摔了,顫聲道。
“小子,你看看我。”
林平安抬頭看他。
程咬金盯著那雙眼睛,突然說不下去了。
那眼睛,不像活人的眼睛。
第二天。
物部氏全族,三千七百餘口被綁到了臨時搭建的行刑台上。
林平安親自監斬。
他坐在高台上,看著那些倭人被押上來,跪成一排,一刀一個,人頭落地。
有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跪在地上,哭著喊著求饒。
那孩子才幾個月大,什麽都不懂,還在笑。
劊子手猶豫了,迴頭看林平安。
林平安麵無表情,揮了揮手。
刀起。
哭聲停了。
程咬金在旁邊看著,手在抖。
尉遲恭閉上眼,不敢看。
但林平安一直在看,從頭看到尾,眼睛都沒眨一下。
第三天。
大伴氏,兩千九百餘口。
第四天。
中臣氏,五千餘口。
第五天。
第六天。
………
每一天,他都坐在那裏看。
劊子手換了一批又一批,殺到手軟。
他還在看。
程咬金終於忍不住了。
他衝到林平安麵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小子!你到底要殺到什麽時候!”
林平安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殺到沒有人敢再殺我的兵為止。”
程咬金手一鬆,愣住了。
林平安推開他,繼續看。
第十五天。
唐軍渡過關門海峽,進入本州島。
沿途的村莊,一個一個被蕩平。
有一個村子,全村老小跪在村口,舉著白旗,喊著投降。
林平安騎馬過去,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婦人,有嬰兒。
他們趴在地上,頭都不敢抬,渾身發抖。
林平安看了很久。
程咬金以為他終於心軟了,湊過去想說點什麽。
林平安開口了:“殺!”
程咬金頓時急了:“小子!他們投降了!沒抵抗!”
林平安麵無表情道:““他們投降了,然後呢?他們讓我們死了五百個弟兄!我不接受投降!”
程咬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屠殺繼續!
第二十五天。
瀨戶內海的水,變成了紅色。
屍體太多,來不及埋,就堆在海邊,一層一層堆起來。
烏鴉遮天蔽日,叫聲瘮人。
野狗成群結隊,眼睛都是紅的。
空氣裏全是腐臭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唐軍將士們開始戴麵罩,用布蘸了醋捂住口鼻,還是擋不住那股味道。
有人開始嘔吐,有人開始做噩夢,有人開始偷偷哭。
但沒人敢停。
因為那個人還在殺。
他像一台機器,不知疲倦,不知停歇。
第三十五天。
第一座京觀堆起來了。
二十萬倭人,層層疊疊的屍體,用土和石灰夯實。
從遠處看,就像一座山。
林平安站在山下,仰頭看。
風吹過來,帶著腥臭。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讓程咬金和尉遲恭等人頭皮發麻。
二十萬還是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