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一個須發花白的老漁夫顫巍巍地跪下,朝著海麵磕頭。
旁邊的人連忙扶他:“老丈,這是做什麽?地上涼,快起來!”
老漁夫不肯起來,老淚縱橫:“老漢活了六十歲,頭一迴見咱大唐的戰船出海打倭寇!”
“三十年前,倭寇在萊州上岸,燒殺搶掠,殺了我爹孃,搶了我妹子……老漢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年啊!”
他的哭聲蒼老而悲愴,在嘈雜的人群中格外刺耳。
周圍的人聽了,都沉默了。
然後,一個接一個,他們跪下了。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千個……
黑壓壓的人群,朝著即將出征的將士,齊齊跪倒。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指揮。隻是默默跪下,用這種最古老、最莊重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期盼和感激。
海風吹過,旌旗獵獵。
碼頭上,一片肅穆。
林平安站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
這他孃的……誰受得了這個?!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下高台。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朝著那些跪地的百姓,深深一揖。
然後直起身,運足中氣,聲音如雷:“諸位父老鄉親!我林平安今日在此立誓——”
“此番東征,不破倭國,誓不迴還!”
“倭寇欠下的血債,我替你們討迴來!”
“萊州百姓的血,不會白流!”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
海風呼嘯,旗幟翻卷。
然後——
“大唐萬勝!”
“公爺威武!”
“殺倭寇!報仇!”
………
呐喊聲如山呼海嘯,震得海鷗驚飛,震得晨霧散盡!
那白發蒼蒼的老漁夫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卻咧著嘴笑,露出幾顆殘存的牙齒。
“好……好……能看到倭國覆滅,老漢這輩子,值了!”
林平安轉身,大步走向棧橋。
身後,薛仁貴、蘇定方、裴行儉等將領緊緊跟隨。
程咬金和尉遲恭並肩而行,兩個老將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皮笑臉,隻有肅穆和鄭重。
“老黑!”
程咬金低聲道:“你說這小子,能行嗎?”
尉遲恭瞥了他一眼:“你懷疑他?”
程咬金搖頭:“不是懷疑,就是……這海上不比陸上,萬一有個好歹……”
尉遲恭沉默片刻,沉聲道:“那就陪他一起扛著,咱倆老東西,難道還護不住一個小崽子?”
程咬金咧嘴一笑:“說得對!咱倆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拚幾年!”
卯時三刻,所有將士登船完畢。
林平安登上“定海號”樓船頂層,俯視整個船隊。
三百二十艘戰船,在萊州港外海麵鋪開,東西綿延二十裏。
大大小小的船隻,像一群巨獸,匍匐在碧波之上。
桅杆如林,旌旗蔽日,陽光下,萬千旗幟獵獵作響,金線繡成的“唐”字熠熠生輝。
晨霧散盡,一輪紅日躍出海麵。
金色的陽光鋪滿海麵,波光粼粼,像灑了滿海的金子。
林平安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橫刀,刀尖直指東方。
“出發!”
號旗升起,鼓聲如雷。
“咚~~”
戰鼓由近及遠,傳遍整個船隊。
三百二十艘戰船同時拔錨起航。巨大的船帆次第升起,遮天蔽日。
船槳入水,劃破碧波,激起層層白浪。
海風鼓滿船帆,船隊緩緩駛出港口,像一條巨龍,遊向大海。
萊州港外,無數百姓跪在岸邊,朝著遠去的船隊叩首。
老漁夫跪在最前麵,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卻渾然不覺。
突然,有人唱起了歌,是林平安那首《男兒當自強》。
“豪氣麵對萬重浪,熱血像那紅日光……”
一人唱,百人應,千人合。
歌聲越來越響,壓過了海浪聲,壓過了風聲,直衝雲霄。
岸上,萬人合唱。
船上,將士們站在甲板上,朝著岸邊的父老鄉親,揮手告別。
有人的眼眶紅了,有人的眼淚流了滿臉,卻沒有一個人哭出聲。
他們是軍人,是去打仗的,不能哭。
林平安站在船頭,聽著岸上傳來的歌聲,眼眶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麵對所有將士。
“將士們!”
他高聲喝道,聲音穿透風聲浪聲,傳遍整支船隊。
“對麵是什麽地方?”
程處默大聲應道:“倭國!”
“倭國是什麽?”
“敵國!”
“敵國有什麽?”
“金銀!土地!女人!軍功!”
四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林平安笑了。
他拔出腰間橫刀,刀尖直指東方,陽光在刀身上跳躍,刺目耀眼。
“說得好!金銀,土地,軍功——都在那邊等著你們!”
“但我要告訴你們——那裏不光有金銀,還有刀劍!不光有土地,還有屍骨!不光有軍功,還有生死!”
“怕不怕?”
四萬將士齊聲怒吼:“不怕!”
“好!”
林平安刀鋒一轉,聲音如雷:
“那咱們就去告訴那些倭寇,什麽叫天朝上國!什麽叫——”
他頓了頓,聲震四野:“犯我強唐者,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
…………
吼聲震天,驚起海鷗無數,在天空盤旋鳴叫。
遠處一艘船艙內,辯機站在窗邊,聽著這震耳欲聾的呐喊,臉色蒼白如紙。
他看著樓船頂層那個金光閃閃的身影,那個身影在晨陽下宛如戰神,不可直視。
想起昨晚那人說的話,他不禁渾身打了個冷顫,低下頭,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午時正,船隊駛出萊州港三十裏。
迴頭望去,萊州港已成一個黑點,隱沒在海天相接處。
前後左右,皆是茫茫大海,碧波萬頃,無邊無際,海浪輕輕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海鷗追逐著船隊,時而俯衝,時而盤旋,發出尖利的鳴叫。
林平安站在船頭,久久凝望,身後傳來腳步聲。
程咬金走到他身邊,瞥了他一眼道:“小子,怎麽?怕了?剛纔不是說得熱血沸騰,豪氣幹雲嗎?”
林平安搖頭,淡淡道:“小小倭島,有何懼之?”
程咬金不解:“那你在擔心什麽?”
尉遲恭從另一邊走過來,嗡聲嗡氣道:“還能擔心什麽?肯定是那蘇毗女王到長安了!”
“蘇毗女王一到長安,碰上高陽,那還得了?這小子的後院,如今怕是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程咬金一愣,隨即恍然,咂了咂嘴,嘖嘖道:“俺就說你小子怎麽對攻打倭國這麽積極!原來是在躲女人!”
林平安嘴角一抽,義正言辭道:“程叔叔、尉遲叔叔,你們想多了,我林平安頂天立地,怎麽會躲一個女人?”
他頓了頓,一臉正氣凜然:“我之所以這麽急著出征,是因為眼下正是刮東風的季節,若是錯過,就要等明年了!時不待我啊!”
程咬金和尉遲恭對視一眼,同時撇嘴。
信你個鬼!
程咬金嘿嘿一笑:“行行行,你是為國為民,你是大公無私,那高陽要是鬧起來,可別怪俺們不幫你說話。”
林平安臉都綠了:“咱們能不能聊點別的?”
甲板另一邊,袁天罡和李淳風兩個人站在船舷上,各自拿著紙筆,不知在觀測什麽,記錄什麽。
“淳風,你看這風向,大概幾級?”
“嗯……三到四級,東南風,平穩,記下來,記下來!”
“淳風,這海浪的高度……”
“約莫一丈,記下來。”
“國師,這天象……”
“嗯?等等!”
“明日怕是要下雨啊!”
………
萊州港外,百姓們還站在岸邊,久久不願離去。
老漁夫跪在原地,望著消失在天邊的船隊,老淚縱橫,口中喃喃:“迴來……一定要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