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用完,長孫皇後讓清竹撤下碗筷,換上清茶。
李世民端起茶杯,輕呷一口,眉頭微鎖,緩緩開口:“恪兒在西域,已有書信傳迴!”
他語氣裏帶著身為父親的驕傲,也有一絲帝王的審慎。
“高昌、龜茲等國已然俯首,恪兒在高昌設立都護府,推行大唐錢幣,駐軍屯田,頗有章法!”
“如今,他正厲兵秣馬,準備秋後西進,一舉拿下碎葉城!”
碎葉城,乃是西突厥東部的重要據點,控扼絲路要道,水草豐美,戰略地位極其重要。
拿下它,大唐在西域的腳跟纔算真正站穩。
林平安聞言,眼睛一亮,讚道:“這是大好事啊!父皇!吳王殿下雄才大略,行事果決,正該如此!”
“拿下碎葉城,則西突厥東部門戶洞開,西域諸國再不敢生二心,絲綢之路才能真正暢通無阻!”
然而,李世民的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反而憂色更濃:“好事是好事,可朕擔心,這攤子……是不是鋪得太大,太快了?”
“縱然恪兒天縱奇才,能打下碎葉城,可打下來之後呢?如何守?駐軍幾何?糧草何來?”
“西域廣袤,民情複雜,距離長安萬裏之遙,一旦有事,鞭長莫及!”
“若是守不住,今日之功,便是明日之累,徒耗國力民力耳!”
長孫皇後輕輕頷首:“陛下所慮甚是!西域諸國,曆來便是時叛時附!”
“縱然恪兒英武,能懾服一時,將整個西域都納入版圖!”
“可我大唐……不可能永遠如今日這般強盛!”
她目光深遠,閃爍著睿智和擔憂:“一旦國力稍有起伏,朝政略有疏失,那些西域豪酋,豈會甘願久居人下?!”
“到時烽煙再起,怕又是一場生靈塗炭,更損大唐元氣!”
夫婦二人,一個著眼現實困難,一個憂慮未來隱患,都十分謹慎。
這並非怯懦,而是身為統治者的責任和清醒。
林平安聽著,卻笑了起來。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體,眼中閃爍著一種李世民和長孫皇後都未曾見過的狂熱。
“父皇,母後,您二位所慮,皆在情理之中!”他先肯定二人的顧慮,隨即話鋒陡然一轉。
“但正因如此,我們才更要趁著如今大唐國力鼎盛、兵鋒正銳之時,全力向西!不止是西域,不止是碎葉城!”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彷彿在展開一幅無比宏大的畫卷:
“西域往西,還有廣袤無垠的土地!那裏有波斯、有大食,有無數城邦國度!再往西,越過重重大海,還有數之不盡的陸地!”
他語速加快:“比如林邑國那裏有一種稻米,一年可以成熟三次!若能引種至嶺南,我大唐糧倉將更為充盈!”
他看著帝後二人有些愣怔的表情,繼續加碼,丟擲更震撼的資訊。
“而在極西之地,跨越萬裏重洋,有兩片巨大的陸地!那裏有畝產數千斤的紅薯、玉米,耐旱易活!有可以榨出上好油脂的花生!”
“那裏的金礦、銀礦,多如砂石,埋藏極淺!銅鐵等其他礦產,更是豐富得難以想象!”
他揮舞著手臂,語氣充滿了誘惑:“最關鍵的是,那些地方,眼下還處於非常原始的狀態,部落散居,文明未開!”
“以我大唐如今之國力軍威,完全可以將它們一一征服,納入版圖,成為我大唐永久的疆域!”
他圖窮匕見,總結道:“所以,兒臣以為,大唐的目光,絕不能隻侷限於東土一隅!”
“西域要打,西突厥要滅,吐蕃已平,接下來,倭國、高句麗、百濟、新羅……這些環伺在側的隱患,都必須一一拔除!”
“但這隻是第一步!大唐的征程,應該是星辰大海……呃,是全球!”
“是征服整個世界!將炎黃子孫的文明之火,播撒到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這一番話,如同驚雷,又如同最絢爛的幻想,把李世民和長孫皇後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一個是開創貞觀之治的天可汗,一個是輔佐夫君的千古賢後,見識不可謂不廣博,野心不可謂不大。
但“征服世界”、“全球版圖”、“一年三熟的稻米”、“畝產數千斤的糧食”、“多如砂石的金銀礦”……這些概念,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想象的邊界。
殿內安靜了半晌,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以及李明達和小新城的嬉笑聲。
李世民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賢婿,你所說的這些……太遠了!即便真如你所言,打下來又能如何?萬裏之遙,如何管轄?如何維係?!”
長孫皇後也從震驚中迴過神來,蹙眉補充道:“是啊,平安!非是母後不願大唐擴張,隻是……我大唐本土,尚有諸多州縣未能充分開發,人口亦不算豐沛!”
“貿然擴張如此之巨,恐如孩童舞巨錘,非但無益,反傷自身!”
林平安早料到他們會如此說,胸有成竹地笑道:“父皇,母後,你們多慮了!”
“第一,人口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說道:“如今土豆已在關中試種成功,產量遠超粟麥!接下來將在全國適宜之地推廣!”
“隻要糧食充足,朝廷再出台政策,大力鼓勵生育,減免賦稅,提供補助,不出二十年,我大唐人口必將迎來爆發式增長!到那時,還怕無人去充實新拓疆土嗎?”
“第二,隱患問題!”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那些遙遠的國度,眼下確實弱小,可誰能保證,數百年後,它們不會發展壯大?不會成為比我大唐更強盛的帝國?不會反過來威脅我華夏子孫的生存空間?”
“與其養虎為患,等待未知的強敵出現,為何不趁著現在我們最強的時候,主動出擊,將這些未來的威脅,直接扼殺在搖籃之中?”
“這是為子孫後代,掃清障礙,奠定萬世太平之基!”
他這番說辭,站在了為後世子孫著想的道德製高點,且描繪了一幅“未來強敵”的可怕畫麵,讓李世民和長孫皇後心神震動。
李世民眉頭皺得更緊,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即便能打下來,也守得住,人口也夠……可誰去守?”
“派去的將領、官員,天高皇帝遠,若他們擁兵自重,割據稱王,甚至反噬朝廷,又當如何?”
“朕在時,或可震懾!可百年之後,若朕的子孫……不如朕,這大好基業,豈不是要為他人作嫁衣裳?甚至引火燒身?”
這纔是曆代帝王的核心顧慮!
開疆拓土固然爽,但若因此催生出無數個不受控製的“藩鎮”,甚至顛覆中央,那還不如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