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佇列中,心情最為複雜的,當屬長孫無忌。
他站在文官佇列前列,麵容平靜,可袖中的手,卻微微攥緊。
他以為林平安已經死在吐蕃高原,誰曾想……
一萬騎兵,真的奔襲成功了。
不僅成功,還滅了吐蕃,生擒讚普。
這功業,已經大到……讓他感到心悸。
長孫無忌抬眼,看向站在最前麵的李世民。
李世民正目不轉睛地望著西方,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期待和驕傲。
他又看向身後,沒有看到長孫衝的身影。
他心裏清楚,長孫衝是怕。
怕林平安迴來,怕被追究,怕……死!
他輕輕歎了口氣。
魏征此刻眼中滿是欣慰和自豪。
除夕夜那場煙花,林平安當眾向包括他女兒魏小婉在內的幾位女子告白。
雖然沒有正式婚約,但在大家眼中,魏小婉已經是林平安的人了。
如今未來女婿立下不世奇功,他這個未來嶽父,臉上自然有光。
李道宗更是如此。
他女兒李雪雁對林平安的心思,全長安都知道。
如今林平安凱旋,他這個“準嶽父”,那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走路都帶風。
世家官員們麵麵相覷,眼中既有忌憚,也有欽佩。
按理說,林平安這個寒門出身的異類崛起,對世家是巨大的威脅。
可此刻,看著西方揚起的煙塵,眾人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是身為唐人的自豪。
林平安再怎麽樣,也是大唐的臣子。
他滅吐蕃,揚國威,受益的是整個大唐,是所有唐人。
個人恩怨,家族利益,在國家大義麵前……似乎,沒那麽重要了。
百官後麵的馬車上。
“來了!真的來了!”
豫章興奮地趴在車窗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淺綠衫裙在風中飄揚。
李麗質連忙把她拉迴來:“豫章,小心些!”
她一雙清麗美眸看向西方官道,亮如星辰。
李雪雁和魏小婉也是激動得俏臉緋紅。
而李明達則趴在車窗另一邊,嘴裏不停地問:“阿姐!是姐夫嗎?真的是姐夫嗎?”
“我看不清……煙塵太大了……”
“不過肯定是!阿姐你看那旗幟!是唐旗!”
她說著說著,忽然“哎呀”一聲,低頭看看自己的裙子,又摸摸發間的海棠花,緊張地問:
“阿姐,我這樣好看嗎?姐夫會不會覺得我……長醜了?”
李麗質失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鬢發:“好看,兕子最好看了!平安見了,定會誇你!”
“真的?”李明達眼睛亮了,可隨即又蹙起秀眉。
“可是……我好像胖了一點!都怪醉月樓,每天都送那麽好吃的飯菜進宮……”
見她如此模樣,幾女不禁“噗嗤”一聲笑出了聲。
這麽一鬧,原本緊張的氣氛也輕鬆了不少。
當那條蜿蜒的黑色長龍緩緩行至百丈開外時,十裏亭前,官道兩旁,已是鴉雀無聲。
所有人,從皇帝到百官,從百官到百姓,都被眼前這支凱旋之師的慘狀給深深震撼到了!
陽光刺眼,可照在那支軍隊身上,卻反射不出半點光澤。
旌旗還在,可早已破敗不堪。
高原的狂風像無數隻利爪,把一麵麵唐旗撕裂成條狀,在風中無力地飄蕩,像戰場上遊蕩的孤魂。
鎧甲還穿在身上,卻布滿了觸目驚心的痕跡!
刀痕深可見甲,箭孔密密麻麻,許多將士的胸甲甚至是用皮繩勉強捆紮,裂開的甲片隨著步伐嘩啦作響。
兵器握在手中,卻血跡斑斑,缺口處處。
有些長矛的槍頭已經折斷,隻剩半截木杆!
有些橫刀的刀刃捲了刃,像鋸子一樣參差不齊。
最令人動容的,是那一張張臉。
塵土與汗水混合成的汙垢,像麵具一樣覆蓋著麵板。
眼眶深陷,顴骨突出,可那一雙雙眼睛卻依舊明亮,依舊堅毅,像戈壁灘上曆經風沙卻不肯倒下的胡楊。
而為首的林平安——
“嘶……”
十裏亭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李世民瞳孔驟縮。
長孫皇後捂住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隻見林平安騎在馬上,那一身原本應該威風凜凜的明光鎧,此刻淒慘得讓人心疼。
胸甲正中央,凹陷下去一大塊,邊緣還有明顯的撞擊裂痕,彷彿被巨錘狠狠砸過。
披風皺皺巴巴,沾滿泥汙和已經發黑的血漬,下擺撕裂成幾縷,在風中飄蕩。
頭發淩亂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前,臉上灰撲撲的,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星,可眼底深處,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身後的程咬金,更是“慘不忍睹”。
那張黑臉被抹得跟花貓似的,東一道西一道的汙痕。
鎧甲歪斜著穿在身上,一條肩帶都快斷了,頭發披散著,還故意插了幾根枯草。
尉遲恭也好不到哪去,鎧甲上“不小心”沾滿了泥漿,連那張黑臉都看不出原本顏色了。
李世民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紅了。
這位從隋末亂世中殺出來、屍山血海裏打過滾的帝王,太清楚一支軍隊能變成這般模樣意味著什麽!
那不是遊山玩水,不是輕鬆取勝!
那是穿越了人間地獄,踏過了刀山火海,從鬼門關裏爬出來的!
“陛下……”
長孫皇後已忍不住掏出絹帕拭淚,聲音哽咽:“平安他們……這是遭了多少罪啊……”
她身後的李承乾、李泰,也都動容。
李泰看著林平安胸前那凹陷的鎧甲,拳頭握得咯咯響。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個月在太史局研究火炮,吃的那點苦,與林平安相比,與出征的將士相比,連毛都不算!
百官佇列中,許多文官已垂下頭,悄悄抹淚。
就連一向與林平安政見不合的王珪、崔民幹等人,此刻也神色肅穆。
外圍的百姓早已哭成一片。
“林侯……林侯怎麽成這樣了……”
“那些將士……你看他們的臉……”
“千裏絕域啊!他們是……怎麽活下來的啊……”
............
人群中,跟隨百官後麵的馬車裏。
李麗質、豫章、魏小婉、李雪雁四女,早已哭成了淚人。
人群外圍的另一輛馬車上。
高陽嘴上還在逞強:“活該……裝什麽裝……”
可話沒說完,眼眶卻不爭氣地紅了。
她別過臉,用力眨著眼睛,想把那該死的濕意憋迴去。
武珝緊緊抓著車窗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
她嫵媚的眸子裏蓄滿了水霧,看著林平安胸前那凹陷的鎧甲,心髒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呼吸都困難。
柳如煙和畫屏早已抱在一起,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