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王府,後花園。
四月底,正是百花爭豔的時節,牡丹盛放,芍藥含苞,海棠如雲,滿園春色關不住。
可園中那抹粉紅身影,對這一切卻視若無睹。
李雪雁一襲粉紅齊胸襦裙,坐在海棠樹下的石凳上,雙手托著香腮,一雙秋水眸子怔怔地望著西南天空,眼神空茫,沒有焦點。
自從林平安出征,她的心,也跟著飛去了那片遙遠的高原。
李雪雁低聲呢喃,明媚俏麗的臉上滿是憂色:“林大哥,你已經去了五十多天了,一點訊息都沒有……你可還好?”
這五十多日,她幾乎夜夜難眠。
每日父王下朝迴來,她都會纏著他追問前線訊息。
可每次得到的迴答都一樣:“雪雁莫急,平安定會凱旋而歸。”
她怎能不急?
他帶一萬騎兵去了吐蕃,去完成那幾乎不可能的任務。
萬一……
李雪雁不敢想下去。
她隻能每日來花園,對著西南方向祈禱。祈禱她的林大哥平安歸來,祈禱大唐旗開得勝。
就在這時——
“咚!”一聲沉悶的鼓聲傳來。
李雪雁猛地抬頭。
當第九聲鼓聲轟然響起時,李雪雁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
她提起裙擺就想往外跑,可腿卻軟得厲害,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郡主!郡主!”
她的貼身丫鬟紫蘇提著裙擺,從月亮門處飛奔而來。
她跑得氣喘籲籲,一張清秀小臉漲得通紅,滿是驚喜之色。
“紫蘇!”
李雪雁快步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是不是前線……”
“捷報!大捷!”紫蘇激動得語無倫次。
“承天門貼出告示了!林侯……林侯他拿下邏些城了!生擒了吐蕃讚普!吐蕃……吐蕃被滅了!”
每一個字,都像驚雷在李雪雁耳邊炸響。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彷彿沒聽明白。
“郡主?郡主您怎麽了?”紫蘇見她沒反應,急忙晃了晃她的手。
李雪雁緩緩抬起頭。
那張俏麗的臉蛋上,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最後淚水奪眶而出。
“嗚嗚嗚……”
她伸手捂住嘴,嬌軀劇烈顫抖,幾乎站立不穩。
“郡主!”紫蘇嚇壞了,連忙扶住她。
李雪雁踉蹌著退了兩步,靠在了薔薇花架上。
花瓣簌簌落下,沾了她一身。
可她渾然不覺。
“林平安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她喃喃自語,淚水模糊了視線。
“他說要替我解決和親之患……他說要讓我永遠留在長安!他真的做到了!”
那個在醉月樓,酒酣之際吟出“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的男子。
那個麵對藩邦使臣昂首說出“真理永遠在弓箭的射程範圍之內”的男子。
他做到了!
以一萬騎兵,滅一國,擒其主!
這是何等功業?這是何等氣概?
李雪雁想起自己差點遠嫁吐蕃和親,想起那些暗無天日的擔憂和恐懼,再想起此刻傳來的捷報——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她蹲下身,將臉埋在臂彎裏,放聲大哭。
紫蘇站在一旁,看著自家郡主哭得像個孩子,先是手足無措,隨即也紅了眼眶。
她明白郡主的心情。
那個差點將郡主推入火坑的吐蕃,如今被郡主的意中人親手滅了。
這不僅僅是大唐的勝利,更是郡主個人的救贖。
良久,李雪雁才止住哭聲,抬頭看向紫蘇,哽咽道:“紫蘇,備車!”
紫蘇問道:“郡主要去哪兒?”
“去永嘉公主府!”
李雪雁一臉喜色道:“我要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姑姑,姑姑她一定很擔心!”
紫蘇點頭應道:“是,奴婢這就去準備。”
說罷,她轉身快步離開。
與此同時,長樂公主府,鄭國公府,兩輛華麗馬車出了府門,朝永嘉公主府駛去。
………
下午時分,長安城的狂歡還在繼續,酒肆裏觥籌交錯,街巷間歡歌笑語。
可就在這時,天空中忽然飄起了“雪”。
不,不是雪,是紙!
雪白的宣紙,如鵝毛般從天空紛紛揚揚落下,鋪天蓋地。
“咦?下雪了?”一個正在酒肆外猜拳的漢子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入手柔軟,低頭一看,驚呼道:“這是……紙?”
街上行人紛紛駐足,好奇地彎腰拾起紙片。
西市牌坊下,賣胡餅的老漢王三麻子也撿起一張。
他眯著老花眼看了半晌,紙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個都不認識。
“這寫的啥玩意兒?”王三麻子嘟囔著,扭頭看見旁邊站著個穿儒衫的老者,連忙湊過去。
“老先生,勞駕給瞅瞅,這上麵寫的啥?”
那老者須發花白,麵容清臒,正是剛從國子監出來的孔穎達。
今日吐蕃大捷,國子監的學子們哪還有心思上課?一個個趴在窗邊聽外麵的歡呼,雙眼放光,躍躍欲試。
孔穎達這個祭酒見狀,索性大手一揮:“為慶祝大捷,國子監放假一天!”
學子們蜂擁出了國子監。
他本想著迴家歇著,誰知剛出監門,就被這漫天“紙雪”糊了一臉。
此刻被王三麻子一問,孔穎達隻得接過宣紙,定睛看去。
這一看,老臉頓時精彩紛呈。
隻見紙上第一行赫然寫著:
《驚天秘聞!前駙馬竇奉節化身夜行癡漢,中秋夜尾隨永嘉公主下藥欲行不軌!》
《長安侯林平安神兵天降,捨身救美譜寫英雄傳奇!》
孔穎達嘴角狠狠一抽。
這……這什麽玩意兒?!
標題誇張得像坊間說書人的噱頭也就罷了,這“癡漢”是何意?
“神兵天降”又是何解?還有這排版——關鍵處居然還用了加粗!
“老先生,到底寫的啥呀?”王三麻子催促道,周圍已經圍上來十幾個百姓,都眼巴巴瞅著他。
孔穎達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把這張紙撕碎的衝動,硬著頭皮念道:
“去年中秋詩會,曲江池畔芙蓉園,趁永嘉公主殿下方便之際,前駙馬竇奉節懷恨在心,竟暗中尾隨,以齷齪迷藥下於公主……”
他越念聲音越低,老臉漲得通紅。
太直白了!太粗俗了!
什麽“公主麵泛潮紅,渾身酥軟”,什麽“竇奉節目露淫光,步步緊逼”,這簡直是……有辱斯文!
可週圍百姓卻聽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溜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