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暴風雪中失去方向,這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當年漢將李廣深入匈奴就是因為迷失方向,導致延誤戰機,晚年不保,憤而自盡。
尉遲恭吼道:“看太陽!看山形!”
但此刻天地混沌,哪有太陽?山形在狂雪中全都一個樣。
程咬金咬牙:“放烽煙!三堆烽煙呈直線,指路!”
可烽煙剛起就被狂風撕碎。
眾人頓時絕望了。
這什麼運氣?竟然碰上了鬼打牆!
林平安也不禁大感頭疼,任冰粒抽打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閉目沉思對策,片刻後,他忽然睜眼,厲聲道:“挖雪坑!現在!每個千人隊挖一個深及膝蓋的雪坑!”
眾人紛紛動了起來。
雪坑挖好,林平安跳進去,仔細觀察坑壁,然後抬頭:“風向變了!西北風轉東北風!我們一直在隨風偏轉!”
他爬出雪坑,從醫藥百寶箱中取出幾樣東西:幾個絲綢縫製的小袋、一小瓶水銀、幾根極細的鋼針。
“侯爺,這是……”薛仁貴湊近,好奇問道。
“簡易慣性導航!”
林平安快速組裝:水銀置於絲綢袋中懸掛,利用其永遠保持水平的特性確定地平。
細鋼針磁化後置於水銀上,雖受磁乾擾但仍有微弱指向性。
最關鍵的是,他讓士兵記錄每一步的步數和大致方向,雖不準,但連貫,結合水銀水平儀判斷坡度變化,再用概率演演算法修正誤差。
這完全是現代慣性導航的原始版,原理卻超越大唐千年。
“跟我走!”
林平安手持這個簡陋得可笑的裝置,邁步向前。
“每一步報數!蘇定方,你帶人沿我們足跡插旗,每百步一麵!若看到前旗,說明走彎了!”
眾人依言照做,緊隨其後。
三個時辰後,暴風雪稍歇。
當眼前出現截然不同的地貌,一條寬闊的、蜿蜒向西南的河穀時,全軍死寂,隨後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通天河穀,到了!
程咬金看著林平安手中那個還在滴水的絲綢水銀袋,許久,沙啞問道:“小子……你這些法子,都是你師父教的?”
林平安點頭。
當夜,程咬金和尉遲恭圍坐地灶旁,罕見地沉默了。
他們曾以為憑藉自己半生的戰爭經驗已足夠應對任何絕境,可今日方知,在天地之威麵前,人力何等渺小。
若不是林平安,他們怕是早就迷失在暴風雪中,被大雪掩埋,全軍覆沒了。
“前麵還有七百裡,纔是真正的絕地。”尉遲恭看著跳動的火焰,緩緩道。
程咬金灌了一口青稞酒,咧嘴笑了,笑容裡卻全是凝重,“有林小子在,說不定咱們真能走到邏些!”
第二天,將士和馬匹開始出現腹瀉、嘔吐,渾身無力的癥狀。
他們走的這條支流靠近湖濱灘塗,河水裏含有大量的鹽鹼。
之所以走這條路,是因為這是一片鹽鹼地,草木不生,百裡難見人煙,最安全!
軍醫看著滿地上吐下瀉的將士,束手無策,朝程咬金稟報:“將軍,這是水毒,古來征西將士多死於此……”
程咬金暴怒:“他孃的!這什麼鬼地方?有水卻不能喝?!”
尉遲恭沉默地試了一口河水,眉頭緊皺,直接嘔了,河水鹹澀發苦,讓人舌頭髮麻。
林平安蹲在河邊,仔細觀察,河水中有白色結晶,岸邊植物稀疏且有鹽霜。
所謂的水毒,其實就是飲用鹽鹼水後,導致人體電解質紊亂。
醫藥百寶箱裏有凈水藥片,但大軍每日需水數百石,藥片杯水車薪,要去找其他支流繞道的話,不僅浪費時間,還容易暴露。
他沉思片刻,看向薛仁貴,吩咐道:仁貴,帶人去蒐集所有銅鍋、銅壺、銅盆!”
“處亮,懷玉,你二人帶人伐木搭灶,我要至少一百處灶台!”
三人領命而去。
眾人見他已有辦法應對,都不禁長鬆了口氣。
一個時辰後,銅鍋、銅壺、銅盆收集完,一百個灶台也搭好了。
林平安設計了一套簡易蒸餾裝置:大銅鍋裝鹽鹼水煮沸,鍋蓋傾斜,蒸汽沿蓋麵凝結成水珠,滴入下方的銅盆,鍋蓋邊緣纏濕布加速冷凝。
但蒸餾法效率太低,一百口鍋日夜不停,日產淡水不過數十石。
林平安觀察到河邊生長著一種耐鹽鹼的檉柳。
他令將士們大量採集檉柳,搗碎後裝入麻袋,製成“過濾包”。
鹽鹼水中主要有鈉、鉀、鎂的氯化物和硫酸鹽,檉柳根係能分泌有機酸吸附這些離子。
最後過濾好的水煮沸,所得產出的水雖仍有微鹹,但已可安全飲用,不至於上吐下瀉。
林平安還讓人將羊皮水袋懸掛於營帳內。
將士夜間呼吸產生的水汽會在冰冷的羊皮內壁凝結成霜,清晨刮下可得淡水,這是模擬現代“空氣取水器”原理,雖然不多,但聊勝於無。
有了這些措施,缺水的恐慌很快得到遏製,大軍一路跋山涉水,向前挺進。
通天河穀的風,卷著初春的寒意與鹽鹼地的苦味,掠過巴顏喀拉山南麓廣袤而貧瘠的草場。
多彌部落聚居的河穀台地上,此刻卻是一片死寂與壓抑。
往日裏牛羊成群、牧歌悠揚的景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吐蕃騎兵揚起的塵土,以及皮鞭破空的厲響。
論欽陵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河曲大馬上。
他年僅十七,卻已繼承了父親祿東贊的高大骨架,雄壯如鐵塔,臉頰帶著高原少年特有的赭紅,眼神卻有著遠超年齡的銳利與跋扈。
論欽陵,全名噶爾·欽陵贊卓。
歷史上,他掌吐蕃軍政三十年,一生無敗績!
封神戰績:大非川全殲薛仁貴十萬唐軍。
青海敗十八萬李敬玄軍、素羅汗山破王孝傑,連裴行儉都嘆:欽陵為政,不可圖也!
最終因性格霸道、行事不擇手段,功高震主,被吐蕃贊普誅殺,自此吐蕃由盛轉衰。
“這一圈,三百頭氂牛,全部趕走。”
“那邊的帳篷,青稞至少還有五十石,搜!”
“十三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子,出列!帶上你們的刀和弓箭!”
…………
隨著他一條條命令下達,吐蕃士兵如狼似虎地衝進羊圈、糧倉、帳篷。
女人的哭喊聲、孩子的驚叫聲、老人的哀求聲混成一片。
多彌王難磨·赤敦,看著這一幕,額頭青筋暴起,胸膛劇烈起伏。
他大步走到論欽陵馬前,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顫抖:“小論!上個月剛征走三百壯丁和五百頭羊!”
“部落裡能拉弓的男人已經不到一半!這些牛是過冬的種牛,都拉走,明年我們全族都要餓死!”
論欽陵眼皮都沒抬,用馬鞭輕輕敲打著自己的靴筒,嗤笑一聲。
“餓死?難磨王,你是多彌的王,就該讓你的子民學會……少吃點!”
“贊普的大軍在青海湖畔與唐軍對峙,每日消耗如山!”
“吐穀渾人像老鼠一樣躲進山裡,搶不到多少!你們多彌,還有旁邊的蘇毗……”
他目光瞟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蘇毗女王蘇毗·末蘭,挑眉道:“自然要多分擔些!這是榮耀,懂嗎?”
難磨·赤敦雙目赤紅,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咬牙道:“榮耀?我弟弟赤桑,就是被你們以榮耀之名征去當先鋒,最後連屍首都沒找回!”
“現在又要抓走這些孩子的父親去送死?這算什麼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