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西,渭水蜿蜒如帶,官道上,一道紅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向西飛馳。
一襲紅甲的高陽伏在馬背上,俏麗的臉上滿是焦急之色。
她的手臂因持續控韁和揮鞭而酸脹,腰背被顛得生疼,但手中的馬鞭仍時不時落下,催促著胯下馬兒。
“紅雲,快些,再快些!”
她不是不知輕重,知道軍令如山,但她就是忍不住,那是她的夫君吶!她豈能看著他去送死?!
“你怎能如此狠心……”她咬著下唇,將湧上眼眶的酸澀逼回去。
身後百步外,李君羨率領十餘名百騎不遠不近地跟著。
一名百騎看著前方那道固執的紅影,忍不住策馬靠近李君羨,低聲道:“將軍,公主殿下這樣追下去不是辦法!”
“林侯他們一人雙馬,晝夜兼程,殿下單騎如何追得上?況且殿下金枝玉葉,這般奔波若是出了差錯……”
李君羨麵沉如水,這些他何嘗不知?!
但看著那抹在官道上賓士的紅影,李君羨心頭複雜難言。
他是百騎司統領,是天子最鋒利的刀,見過太多陰謀算計,也見過皇家的無情。
可高陽公主此刻身上迸發出的那股不顧一切的勁兒,那種純粹的、熾烈的擔憂與追尋,卻讓他這個見慣生死鐵血的漢子,也有些動容。
“再跟一段!殿下心中有火,不讓她發泄出來,憋著更傷身!等她明白實在追不上,自然就會回頭,我們隻需確保她安全即可!”
午時三刻,渭水一處河灣岸邊。
高陽勒住了韁繩,紅雲渾身已被汗水浸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鼻息粗重,嘴邊隱隱泛起白沫。
它是一等一的寶馬,但也經不起這樣毫無節製的狂奔。
高陽自己也像散了架,大腿內側火辣辣地疼,握著韁繩的手掌磨出了水泡。
她翻身下馬,牽著紅雲來到河邊喝水。
隨後,她蹲下身,仔細檢視官道上的痕跡。
淩亂的馬蹄印依舊清晰,一路向西,沒有絲毫停留或轉向的跡象。
“已經過去半天多了……”
她喃喃自語,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差距在拉大,而且是以雙馬輪換的速度在拉大。
巨大的無力感和委屈湧上心頭,她仰起頭,狠狠眨了眨眼,將淚意逼退。
“不能哭……李漱,你不能哭!哭了就泄氣了,就真的追不上了!”
她從行囊裡掏出乾硬的胡餅,就著清水勉強嚥下幾口。
短暫的休息後,她看著喘息稍平的紅雲,眼中閃過掙紮,但最終還是被堅決取代。
“紅雲,對不起,我們再堅持一下。”
她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駕!”
紅雲長嘶一聲,載著她衝過渭水淺灘,濺起一片水花,繼續向西狂奔。
申時,紅雲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即使高陽不再揮鞭,它也隻能維持著小跑。
高陽自己也到了極限,長時間的顛簸讓她頭暈目眩,腰背疼痛加劇。
她不得不再次停下,尋了一處有草的河灘讓紅雲休息進食。
自己則靠著一棵樹榦坐下,揉著痠痛的腿腳。
殘陽如血,將天際染紅,夜幕即將降臨。
她知道,若是再不休息,她很可能會倒在路上,她雖心急如焚,但還沒失去理智。
從行囊裡取出輕便的帳篷,這是林平安之前弄出來的稀奇玩意兒之一,她熟練搭好,鑽了進去。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幾乎瞬間就沉入睡眠,但即便在夢中,眉頭也是緊鎖的。
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子夜時分,高陽猛地睜開眼。
帳外月色皎潔,透過帳篷的縫隙灑進來,她瞬間清醒,再無睡意。
收拾好帳篷,她看著在月光下安靜吃草的紅雲。
馬兒的狀態依然不好,精神萎靡。
高陽走過去,抱住紅雲的脖子,將臉貼上去:“好紅雲,再陪我拚一次,好嗎?我們就到隴山,若還追不上……我們就回去。”
紅雲似乎聽懂了,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一人一馬,再次踏上月色下的官道。
百步之外,一直悄然跟隨的李君羨勒住馬,看著前方那抹在月色下執著前行的紅色身影,眉頭緊鎖。
“將軍,公主殿下這……也太拚了。”
身邊一名百騎低聲道,語氣帶著敬佩和擔憂。
李君羨嘆了口氣:“紅雲是寶馬,但也經不起這般不休不眠的折騰!”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就在距離隴山關口還有三十餘裡的一處緩坡上,紅雲突然前蹄一軟,發出一聲痛苦的哀鳴,龐大的身軀轟然向前傾倒!
“噅噅~”
高陽早有預感,在馬匹倒下的瞬間,她雙腳脫蹬,腰部發力,一個鷂子翻身,踉蹌落地。
她急忙撲到紅雲身邊。
“紅雲!紅雲!”
高陽的聲音帶著哭腔,想把它拉起來,可一匹倒下的戰馬何其沉重?
她跪坐在紅雲身邊,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束手無策。
眼見追趕無望,她心頭的委屈和絕望再也壓抑不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哭得像個孩子。
“嗚嗚嗚……”
就在這時,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李君羨帶著百騎趕到近前。
“公主殿下!”李君羨翻身下馬,急步上前,看到高陽無恙,不由鬆了口氣,但目光掃過奄奄一息的紅雲,心中也是一沉。
他單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末將護送您回去吧!”
“林侯他們定然早已過了隴山,您真的追不上了!還請殿下莫要讓陛下和皇後娘娘擔憂!”
高陽的哭聲漸止,但仍在抽噎。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李君羨。
此時的她髮髻散亂,臉上又是淚痕又是塵土,一身紅甲也沾滿汙漬,哪還有半分平日的光鮮亮麗?
她沒說話,目光移到了李君羨身後那幾匹健壯的戰馬上。
李君羨心中一凜,連忙說道:“殿下,您都追了一天一夜了,身子要緊,先隨末將回城吧!”
高陽站起身,看著一臉戒備的李君羨,頹然點頭道:“行吧!李將軍說的是,都聽李將軍的!”
李君羨聞言,大喜過望:“殿下英明!末將這便護送您回城!”
說著,他轉身對對一名百騎道:“去,把馬牽過來,讓殿下騎乘,小心伺候!”
百騎連忙去牽那匹黑馬。
高陽默默走到黑馬旁,接過韁繩,踩鐙翻身上馬。
“駕!!”
一聲嬌喝,伴隨著狠狠落下的馬鞭!
黑馬吃痛,長嘶一聲,如同黑色閃電般猛地竄了出去,方向依舊是西方隴山!
“殿下!不可!”李君羨大驚失色,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
然而高陽伏低身體,頭也不回,隻是將馬鞭揮得更急。
紅甲在晨曦中劃出一道決絕的流光,很快便衝過了前方的緩坡,消失在官道的拐角處,隻留下一路煙塵。
李君羨僵在原地。
他萬萬沒想到,公主竟會用這種方式騙他!那份頹然和順從,演得如此逼真!
“將軍,現在怎麼辦?”一名百騎焦急問道。
李君羨咬牙道:“還能怎麼辦?追!務必保護好公主殿下!”
“分出兩人,設法將紅雲馱到前麵驛站,儘力救治!快!”
十餘名百騎迅速行動,兩人小心地去搬動紅雲,其餘人翻身上馬。
李君羨一馬當先,朝著高陽消失的方向,再次疾馳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