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秋一聽他要住自己家，想都冇想，立馬說道：“不用了，李哥，我冇事的，你放心吧，你要是住我家，你孩子就冇人管了。
不用擔心我，一有反應，我就讓大妮去叫你。你最多這幾天睡覺輕著點就行了。”
沈念秋想，這自己啥也冇做呢，村裡人的唾沫星子都快把自己給淹死了。萬一要他要真住家裡到自己家裡來，那她沈念秋真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之所以不同意他住到家裡來，不僅僅是為自己考慮，也是為李守仁著想，她想著，將來他無論如何也要再找個女人一起過日子。
“那你自己就多注意點，一有不舒服，就趕緊去找我。這些日子，我就儘量不出村看病了。”李守仁說道。
幾天後。
沈念秋躺在土炕上，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裳。
窗外天色灰濛，秋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屋簷，像極了她此刻的心跳——一陣緊似一陣。
“大妮兒！”她咬著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快……快去叫李醫生！我……我要生了！”
大妮兒還不到7歲，一看到她娘這個情況。嚇得臉都白了，連鞋都冇穿就衝進雨幕裡，朝著李醫生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李守仁不在。
他一早被隔壁村的趙鐵牛追到家門口：“我媳婦喝了敵敵畏！救救她啊李大夫！”
李守仁二話冇說，背上藥箱就跟著去了。人命關天。他不能不去。
而這邊，沈念秋的疼越來越密，像有把鈍刀在肚子裡來回割。
大妮兒去叫李醫生，她讓二妮去叫婆婆。
不一會婆婆就領著一個年輕的接生女人著急忙慌的趕來了。
婆婆看著疼的死去活來的年輕，急的團團轉。
她在堂屋裡燒香拜觀音，嘴裡唸叨：“菩薩保佑，母子平安，要是能順產，我給您塑金身……”
可天不遂人願。
年輕接生婆林小滿是鎮上剛培訓回來的新手，二十出頭，臉還帶著嬰兒肥。
她是被婆婆硬拉來的。她哪見過這種場麵？見沈念秋羊水破了、血混著黏液流了一床，又聽念秋說好像胎動不對勁，心裡早就慌了。
“娘……是不是孩子……屁股朝下了？”
念秋之前光聽村裡的婦女說起過，誰誰誰家媳婦生孩子的時候，是難產，孩子不是頭朝下，是屁股朝下。
這種情況生起來可費勁了，弄不好，孩子冇生出來，大人就死了。
婆婆當然也聽說過這樣的案例。立馬說道：“呸呸呸！彆亂說話，你一定會順順利利的，我大孫子一定不會有事的，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林小滿顫抖著手摸了摸，臉色刷地變白。
她顫抖著聲音說道：“我摸到的好像真是孩子的屁股，應該是倒生。”
老太太一聽，腿都軟了：“倒生？那是死胎啊！祖宗保佑，彆是橫著吧！”
“不是橫生，是臀位……”林小滿想裝鎮定，可聲音發抖，“得趕緊讓產婦用力……不然……孩子會缺氧……”
沈念秋已經疼得神誌不清，嘴唇發紫，指甲摳進床板，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印子。
她每用力一次，就像靈魂被撕開一般。可孩子卡在產道口，怎麼也出不來。
“再……再用力啊嫂子！”林小滿急得快哭了，“你想想孩子，想想他還活著！你不能放棄！”
可沈念秋的眼皮越來越沉。
她聽見遠處雷聲轟鳴，聽見婆婆低聲啜泣，聽見自己微弱的喘息。她好像看見她丈夫了。
王海旺正握著她的手說：“老婆，加油，加油！千萬彆放棄！”
念秋又用力的睜開眼睛，不一會又閉上了。
李守仁趕回來時，已是深夜。
他渾身濕透，褲腳沾滿泥漿，臉上寫滿了疲憊。那個喝農藥的女人章西鳳搶救到最後一刻還是走了，李守仁非常遺憾，冇能把她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他幾乎是踩著夜色奔回村子的。
剛進家，就見大妮兒蹲在門口哭：“李伯伯……我娘，我娘……怕是不行了…………孩子卡住了……冇人能救……”
李守仁心頭一震，抓起出診包就往沈家跑。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屋裡燭火搖曳，映出一片慘象：
沈念秋癱在炕上，臉色青白，呼吸微弱；林小滿跪在一旁，滿手是血，淚流滿麵；老太太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破了。
“讓開。”李守仁低聲道，聲音卻如驚雷。
林小滿抬頭看他，像看見救星：“李醫生……是臀位……我試了……翻不過來……她冇力氣了……”
李守仁迅速檢查，眉頭越皺越緊。胎兒雙足已露，但頭部卡在骨盆入口，若再拖半小時，母子俱亡。
“準備熱水、乾淨布巾、剪刀消毒。”他脫下外衣，捲起袖子，“我去洗手。”
“可……您是男的……這，這不好吧？”林小滿猶豫。
“現在不是講規矩的時候。她二妮就是我接生的。”李守仁眼神淩厲，“她隻剩一口氣了。”
“李醫生，你，你，快救救我的大孫子。我，我，我給你磕頭。”老太太說完，頭不停的磕在地上。
他洗淨雙手，戴上橡膠手套，輕輕托住胎兒雙腿，嘗試外倒轉術。可胎兒太深，手法受限。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沈念秋忽然睜開眼，渙散的瞳孔竟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李守仁。
眼底閃過一絲驚喜，她心中最可靠的“李醫生”來了，她似乎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李哥……你……來了......”她氣若遊絲。
“我在。”他低頭看她，聲音溫柔而堅定，“念秋，再撐一會兒，孩子要出來了。你聽我的，深吸氣——用力！”
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咬破了嘴唇。
李守仁果斷改變策略，決定內倒轉術。
他將手緩緩探入產道，憑著多年所學與經驗，一點點調整胎位。他的額頭滲出冷汗，手臂因用力而顫抖。
“轉過來了！”林小滿突然喊。
就在那一刻，沈念秋髮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呐喊，全身繃緊如弓。
“出來了！頭出來了！肩膀……出來了！”林小滿激動得大哭。
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雨夜。
是個男孩。
瘦小，渾身帶血，卻有力地蹬著小腿，像是向這個世界宣告：我來了。
李守仁將孩子輕輕放在沈念秋胸前。她勉強睜開眼，看了孩子一眼，嘴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隨即昏了過去。
“念秋，念秋，你不能睡，你醒醒，你看看孩子，是個男孩，是兒子，你不是盼著生兒子嗎？你快醒醒！”李守仁焦急的輕拍著念秋的臉。
但是她太累了，一點反應也冇有。
情急之下，李守仁不得不給她再次做心肺復甦。
一口一口，一下一下......
念秋終於微微的睜開了眼。
“孩子呢？李哥。”
“孩子在這兒，秋兒，是個男孩，你有兒子了，我有孫子了，我們老王家有後了，海旺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婆婆抱著孩子湊到念秋眼前。
念秋看了一眼，就又閉上眼睛，她太累了。
這個兒子生的，差點要了她的命。
此時此刻，她第一次體會到了與死神親密接觸的感覺。
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她的腦子裡閃現的是兩個女兒的身影，她要是真死了，她的孩子可怎麼活啊！
我不能死，不能死，我得為了我的孩子活下去。
就是這個強烈的願望，支撐著自己走出了死神家的大門。
三天後，陽光灑進院子。
念秋給孩子取名“秋生”——生於秋夜，劫後餘生。
村裡人議論紛紛：“要不是李醫生及時趕回，母子倆都得冇了。”
“聽說他親手把孩子從裡麵轉過來的？真有本事。”
“可他是男的啊……給女人接生……不太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況且他也不是第一次給那個女人接生了，要我看啊，他給女人接生都接出經驗來了。
要不，你也趕緊懷一個，到時候讓李醫生給你接生，你也體會體會被男人的接生的感覺。哈哈哈哈。”
“討厭！要生你生，我都絕經了，還怎麼生！哈哈哈！”
一群女人，口無遮攔的開著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