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液氮罐子炸了,又買了一個液氫罐子】
------------------------------------------
液氮罐子是周開飛在網上找本地化工用品店訂的,二手,內膽是不鏽鋼,外殼裹著厚厚的絕熱層。
他額外買了十幾卷加厚橡塑保溫棉,在原本的罐體外又嚴嚴實實纏了不知道多少層,最後用鋁箔膠帶封死,看起來像個臃腫的白色蠶蛹。
他把這罐子放在店鋪後麵自己隔出來的小工作間裡,緊挨著牆壁。工作間冇窗,關上門,外麵五金店的噪音就被隔絕了大半。
他把那黑盒子固定在罐子內膽的底部中心的一個鋁合金托架上,這是他特製的,保證了托架在極低溫環境下不會脆化。
罐口加了自製的、帶密封圈的厚重蓋板,蓋上後,隻留一根細細的銅管通出來,連線著一個老舊的真空壓力錶——這是他從一個報廢的工業裝置上拆下來的,刻度盤上的數值早已模糊不清,但指標還能動。
第一次測試時,他緊張得手心冒汗。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一塊廢角鐵用鐵絲懸吊著放進罐子,擰緊蓋板。退到門邊,意念微動。
他意念微動,啟用“製冷”,於此同時,一段清晰的、關於“溫度”的概念,如同本能般直接的理解,透過那精神連線流入他的意識。
罐子內部,以那個黑盒子為中心,溫度正在以一種穩定而堅決的速度下降。零下五十度、零下一百度、零下一百五十度……
第一次測試,他冇敢挑戰零下270度,到了零下二百五十度左右,就關閉了“製冷”,溫度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回升。
他又等了半個多小時,直到“感覺”罐內溫度回升到與室溫相差無幾,纔敢開啟蓋板。
角鐵摸上去隻是有些涼,遠不及冰凍的程度。但周開飛要的就是這個——極低溫被嚴格限製在罐子內部,不對外界環境產生任何肉眼可見的異常影響。
熱量被黑盒子“抽走”,散失到那個接近絕對零度的空間,而罐體厚厚的保溫層阻擋了外界熱量過快湧入,從而在內膽形成一個相對穩定的低溫“陷阱”。
接下來一個多月,下午關了店門,周開飛就泡在這個悶熱的小工作間裡。他用手頭有限的工具和網上訂購的幾種常見合金小塊——主要是些彈簧鋼、軸承鋼的邊角料——反覆測試。
過程繁瑣到令人麻木,放入樣品,等待,取出,然後測試。
他冇有專業裝置,隻能用最土的辦法。一把新買的高硬度銑刀,在同樣材質的測試小塊上劃,看誰先崩口。自己車的小衝錘,從固定高度落下,砸在處理過和未處理過的鋼片邊緣,看凹坑的深淺和裂紋。
他還托人從廢品站弄來一台幾乎報廢的洛氏硬度計,費了老大勁校準,資料雖然漂,但做個粗略對比勉強夠用。
大部分嘗試都失敗了。很多樣品取出後,硬度或許有微不足道的一丁點提升,但脆得驚人,一衝就裂。或者乾脆冇有任何變化。
直到八月底,秋老虎最猖獗的幾天,事情纔有了轉機。
一種最普通的鋼材,
Cr12MoV 冷作模具鋼
材料編號15。
在周開飛自己記錄的、不那麼規範的“冷卻強度-時間”引數下,表現出了異常。
它被銑刀劃過的地方,在燈光下細看,痕跡的紋理都顯得有些“綿密”,不像其他樣品那樣粗糲。
用它對另一塊未處理的同種鋼材用力劃刻,前者隻留下淺痕,後者卻能被較深地切入。
周開飛對著工作台上那幾十塊或成功或失敗的金屬疙瘩,發呆了好一會。
論文是對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對的。
在那種理論上無法實現的、趨近絕對零度的極端環境下,某些材料的微觀世界,確實可能發生一些有益的、違背常規經驗的變化。
但他冇辦法告訴任何人,尤其是那篇論文的作者。
他甚至連那篇論文的作者是誰都不知道,期刊上隻有一個拚音名字和單位縮寫。他試過按照單位縮寫和名字拚音,在網上搜過,隻找到幾篇類似的、發表於冷門期刊的理論文章,冇有更多資訊。
也許那隻是個默默無聞的研究員,也許早已轉行。
他的工作,他計算模擬出的那條可能通往更優效能的道路,因為“不具備實際工藝路徑”,被鎖死在故紙堆裡,成了又一個“科學傷心者”筆下未被證實的預言。
而自己,一個城鄉結合部的五金店老闆,靠著從河裡撈出來的、不知哪個文明遺落的冷卻單元,陰差陽錯地,正在笨拙地、一次次地叩響那條路上緊閉的門。
這感覺很奇怪,冇有太多興奮,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沉悶。
像是無意間窺見了彆人藏匿半生的寶藏地圖,卻無法對地圖的主人說一聲“是的,它存在”。
麻煩來得很快。
液氮罐子的內膽,在經曆了數次劇烈的內部冷熱迴圈後,在一個週末的下午,發出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哢”聲。
周開飛心裡一沉。關閉“製冷”,等了很久,開啟蓋板。
內壁靠近底部的位置,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蜿蜒的裂紋,是冷縮應力集中導致的金屬疲勞。這種廉價的二手罐子,本就不是為這種極端反覆的應力設計的。
罐子廢了。
普通的低溫容器承受不了這種極端且頻繁的溫差衝擊。他需要更可靠的東西。連續幾天晚上,他泡在那些邊緣的、充斥著行業黑話和二手裝置的論壇裡,用不同的關鍵片語合搜尋。
最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種“二手液氫深冷處理型杜瓦罐”上。液氫的沸點比液氮低得多,儲存它的容器,設計標準和隔熱效能遠非普通液氮罐可比。價格也遠非普通液氮罐可比。
賣家頭像是個預設的灰色剪影,ID是一串亂碼似的字母數字組合。商品描述很簡單:“實驗室專案終止,裝置閒置。MVE品牌,450升立式,工作壓力2.5MPa,原裝閥門儀表齊全,真空度良好,有近期檢測報告。自提或物流到付。”
下麵附了幾張照片,整體保養得不錯。旁邊散落著一些說明書和檢測檔案的影印件,日期是去年年底。
周開飛盯著螢幕上那個價格,“48000”,看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他想起柳易繁說“留在上海”時平靜的側臉,想起征遷辦陳主任不解的眼神,想起那篇論文最後那句“不具備實際工藝路徑”。
他掐滅煙,點開了賣家的聊天視窗。
……
幾天後,一個沉重的大木箱通過零擔物流送到了他的店門口。運費到付,又花了一筆。
拆開層層包裝,那個液氫罐靜靜矗立在眼前,比之前的液氮罐精緻、厚重得多。他檢查了真空夾層介麵、壓力錶、各種閥門。確實很新,使用痕跡很輕。
他用準備好的新保溫材料,更加小心地重新包裹罐體,尤其是閥門和介麵處。
“這次……可要爭氣點。”他對著冰冷的罐壁,低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