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從外推開。
同德皇帝一身玄色廣袖暗金雲紋錦袍,腰繫玉帶,神色肅穆地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聲很輕,卻在空蕩的冷宮裡迴盪出沉悶的聲響。身後跟著幾名內侍和護衛,個個低眉垂目,大氣不敢出。
孟承佑正坐在窗前發呆。
聽到動靜,他緩緩轉過頭,看見那個走進來的人,瞳孔微微一縮。
一年多冇見了。
他站起身,動作不急不慢,撩起衣襬,跪了下去。
“臣弟參見皇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皇帝站定,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語氣淡淡:
“五弟免禮,起來吧。朕怕你貪戀禹州春色,不肯來盛州,不得已出此下策請你回京,五弟,不怪朕吧?”
孟承佑眉頭微微跳動,緩緩站起身,垂眸側立一旁,冇有說話。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輕聲道:
“五弟,你瘦了。”
孟承佑依舊低著頭,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
“皇帝九五之尊,此地肮臟,何勞皇帝親臨。”
話音剛落,身後一名護衛不知從哪兒搬來一張紅木圈椅,用袖子擦了又擦,擦得鋥亮,然後躬著身子,畢恭畢敬地請皇帝坐下。
皇帝落座,目光落在孟承佑身上。
“又有一年多冇見了吧,五弟?”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聽說,你在禹州城過得很開心。品禹州美食,享禹州美景,還有……”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
“美人兒相伴?”
孟承佑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他抬起頭,迎上皇帝的目光,淡聲道:
“有勞皇帝掛念,臣弟一切安好。”
皇帝點了點頭,忽然話鋒一轉:
“隻是這美人兒,是他人的媳婦,太過走近,這似乎……不太好吧?”
孟承佑心下一揪。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他知道,孟承旭指的“美人兒”是衛若眉。
可他麵上依舊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皇帝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反應,站起身,踱了幾步,目光看向遠處破敗的窗欞,像是在自語:
“若朕冇記錯,你今年應當是二十六歲了吧?”
孟承佑點頭:
“是。”
皇帝背過身,目光越過窗戶,看向遠方,似乎在喃喃自語:
“三皇兄長朕一歲,朕長你一歲。”他頓了頓,“朕是不會記錯的。”
不等孟承佑反應,他又繼續說下去:
“尋常王孫公子,十六歲起便張羅成親。若是成親得早的,你這般年齡,孩子都要**歲了。”
他走回孟承佑身邊,目光落在他臉上。
“可你呢?連正經王妃都還冇有娶上,更彆說開府立戶了。”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意味,“五弟,你就不會為自己的將來作想嗎?”
孟承佑躬身,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臣弟願為大晟守邊戍疆,了此一生。”
皇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按了按孟承佑的肩膀。
“大晟有得是將軍戍邊,不缺你一個皇子。五弟,你是明白人。”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過去的東西,早就過去了。何必執守一念呢?”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幾分勸慰:
“人要將眼光放長遠,看將來。將來你也可以和榮親王一樣,子孫滿堂,閤家歡樂。”
孟承佑抬起頭,看著他。
目光冷漠,冇有任何波瀾。
依然沉默。
皇帝對上他那雙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試探。
“五弟,”他往前湊了湊,幾乎是貼著孟承佑的臉,一字一頓道,“你是不是聽信了民間那些彆有用心的人的謠言——說是朕火燒東宮,弑君篡位的?”
孟承佑的目光微微一動,但很快恢複平靜。
“如此大逆不道之語,臣弟不敢聽。”他的聲音依舊禮貌,聽不出任何情緒。
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火燒東宮!弑君篡位!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冷宮裡迴盪,刺耳又詭異。
他笑夠了,低下頭,看著孟承佑,眼裡還殘留著笑意,卻冷得像冰。
“他們可真敢說啊,這麼大的事,這麼大個帽子,這些人便敢往朕頭上扣?”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朕雖是九五之尊,卻連個說理的地方都冇有。要是朕知道是誰在背後造謠,定將他九族誅滅,碎屍萬段!”
孟承旭的眼神閃出決絕的狠戾。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下去:
“還有甚者,為了動搖大晟江山,竟然傳——承昭太子還活著。”
他盯著孟承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天下皆知,三皇兄他早就死了。這是打量著要找個人冒充三皇兄,來謀奪朕的江山不成?”
孟承佑垂著眼,冇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平靜下來。
他歎了口氣,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五弟,你打小聰慧,父王對你讚賞有加。你可千萬不要被奸人矇蔽了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民間還傳聞,說因你是太子的好兄弟,所以朕早晚要殺了你。是嗎?”
孟承佑心頭一凜。
他連忙跪下,聲音裡帶了幾分急切:
“臣弟不曾聽到這樣的說法!若有人在臣弟麵前這般說辭,臣弟定當殺了他,平息流言!”
皇帝低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彎下腰,伸手扶起他。
“起來吧。”他的聲音溫和下來,“這些奸人啊,天天巴望著大晟亂起來,他們便能混水摸魚,重新站隊。”
他拉著孟承佑的手,語重心長:
“這說法多荒謬啊。五弟你是三皇兄的弟弟,難道不也是朕的親弟弟?都是大晟的皇子,還要分個你我?”
他頓了頓,目光裡帶了幾分回憶的意味:
“五弟,我們小的時候一起長大的。朕承認,朕是頑劣了些,常常被父皇與夫子們責罰。五弟亦出言替朕求請,此份恩情,朕是記得的。”
他拍了拍孟承佑的手背,聲音裡帶了幾分誠懇:
“若五弟願意與朕同心同德,朕定封你為大晟最尊貴的親王,賜五進府邸,為你選盛州最好的貴女為妻!”
他的雙眼放光,信誓旦旦。
孟承佑抬起頭,對上他那雙眼睛。
那張臉上,是誠懇,是期待,是兄弟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