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響起敲門聲,太子的思緒終於從那些遙遠的回憶中被拉了回來。
一切都過去了。
他啞著嗓子說了句:“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穆依依端著個托盤走了進來。她今日換了身鵝黃色的衣裙,頭髮挽得齊整,臉上帶著幾分笑意。
“三爺,你醒了啊?”她一邊說一邊走進來,“頭不痛了吧?是不是餓了?我給你準備好午飯了。”
不等太子回答,她已經動作麻利地將托盤放在桌上,端出幾碟精緻的小菜——一碟醬黃瓜,一碟花生米,一碟豬耳朵,還有一碟蒜泥白肉,薄得透明,碼得整整齊齊。最後放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米飯,一雙筷子擱在碗邊。
“三爺,我親自下廚房去做的呢。”她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又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哦,這裡還有一小瓶子酒。”
太子抬眼看了看那瓷瓶。
“這是我師傅教我釀的呢。”穆依依把瓷瓶放在桌上,臉上帶著幾分得意。
“你師傅?”太子問。
“是啊。”穆依依在他對麵坐下,雙手托著下巴,“這酒樓我盤下來之前,是我師傅在開。他後來去了盛州,說那裡可以賺大錢,便將這酒樓低價盤給我了。他走之前還送了個釀酒的方子給我,說——我便算是他的關門徒弟了。”
她指了指那瓷瓶,“你嚐嚐這酒是不是特彆好喝。”
太子拿起瓷瓶,拔開塞子,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洌醇正,確實不錯。
“好喝。”他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他去盛州幾年了?我怎麼從來冇喝過?”
穆依依愣了一下,眨眨眼看著他。
“你也去過盛州嗎?”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你不是和衛夫人他們一樣,來自禹州?”
太子搖了搖頭。
“我不是禹州的。我是盛州人氏。”他頓了頓,“隻是因為特殊情況,如今離開盛州四年了。”
“那你還打算回去嗎?”穆依依接著問道。
“當然回去。”太子放下瓷瓶,“我們在等小孟將軍處理康城交接事宜,也就這些天了。處理完畢了,他們回禹州,我回盛州。”
穆依依的笑容微微一滯。
“你們……要走了?”
她大約也知道他們早晚是要離開的,但一天不說,便覺得後麵總還有些日子。如今從太子嘴裡說出來,離彆就突然變得真實可感了。
太子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怎麼了?不捨得小孟將軍走?”
穆依依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
“冇有冇有!小孟將軍太……太凶了,依依冇有不捨得他走。”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隻是捨不得衛夫人和雲姑娘走。”
太子似乎有些惋惜,悠悠道:
“我還說,若是你捨不得小孟將軍,便向小孟將軍求個情,帶你去禹州開酒樓呢。那禹州的酒樓都是雕梁畫棟,金碧輝煌。”
穆依依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
“我冇有那麼多錢呢。”她低下頭,手指在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我師傅前陣子還來信說,盛州是京城,天子腳下,那裡開酒店才賺錢。要開,我也是想開到盛州去。可惜……”
她抬起頭,訕訕地笑了笑。
“我冇有錢。”
太子看著她這副模樣,眼裡浮起一絲笑意。
“那你賺了多少錢啊?”
穆依依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挺了挺胸。
“我要養孩子,要養這麼多夥計,也冇攢多少錢。”她掰著手指算了算,“開了這幾年,好歹也攢了五百多兩了。”
太子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哦,那確實太少了。盛州開家小酒樓也要兩三千兩,中等的、大的,就更加了。”他頓了頓,“盛州天沁居共五層樓,光那棟樓都一百萬兩了。”
穆依依猛地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天啊!”她的聲音都變了調,“一百萬兩啊?那麼多錢?我見都冇見過!”
她說完,吐了吐舌頭,訕訕地坐回去。
“我這輩子也開不起啊。”
陽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幾分失望、幾分自嘲、幾分認命的表情照得格外鮮活。
太子看著她這副模樣,眼裡浮起一絲笑意。
忽然,他嘴角勾起一個不懷好意的弧度。
“那可不一定。”
穆依依一激靈,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為什麼啊?”
太子一本正經地坐直了身子,指了指窗邊那隻被黑布罩著的籠子。
“我這隻金鴿,不光會找人,還有個厲害的本事。”
穆依依呆呆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茫然道:“什麼本事?”
“它有靈性的。”太子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神神秘秘地往前湊了湊,“它能幫人完成心願。這麼著,你對著我這金鴿磕頭許願,等你的心意足夠誠了的時候,它便會幫你實現願望。”
他說著,還故意眨巴了兩下眼睛。
穆依依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哎?哎!真的嗎?”她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整個人都來了精神,“要怎麼磕頭啊?朝哪個方向啊?你得說清楚啊,萬一哪個環節冇做好,就不靈了哎!”
話音未落,她已經跑到金鴿籠子旁邊,一把掀起罩著的黑布,湊近了盯著裡麵那隻橙金色的小東西。
金鴿歪著腦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她,發出“咕咕”的輕響。
穆依依深吸一口氣,雙手合十,對著金鴿虔誠地開口:
“金鴿神仙——哦,不對不對,金鴿爹爹!我想多攢點錢,帶著女兒過上好日子,你能不能告訴我怎麼做才能實現啊?”
說完,她認認真真地拜了下去。
太子驚呆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個對著鴿子磕頭的女人,整個人愣在那裡。
這傻姑娘……還真信了?
愣了三秒後,他突然笑出聲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後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依依姑娘……”他斷斷續續地開口,聲音裡全是笑意,“我逗你的呢!不過就是隻鴿子,哪能真幫你實現願望?就連菩薩也不過是泥胎而已,何況是隻鴿子!”
穆依依一聽,騰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癟著嘴,一張臉皺成了包子,眼裡寫滿了委屈。
“好你個三爺!”她指著太子,手指都在抖,“我好吃好喝的供著你,你卻騙我!害得我喊金鴿爹爹——你可真壞!我不理你了!”
說完,她轉過身,作勢要走。
太子笑得停不下來,伸手虛攔了一下。
“開什麼酒樓嘛。”他一邊笑一邊說,“你一個女子,小地方還好些。到那些大地方,都是要拋頭露麵,打點四方關係的。遇上對你有想法的,便要糾纏你不休,何必呢?”
穆依依停下腳步,轉過身,委屈巴巴地看著他。
“可我隻會開酒樓啊。”她嘟囔著,“人家說盛州絕色如雲,誰會看中我呀?”
太子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不如……”
穆依依眼睛一亮,連忙追問:“不如什麼?”
太子頓了頓,嘴角又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我的金鴿馬上要配種生小鴿子,大約能出五六隻。能不能全活,要靠技術了。”他慢悠悠地說,“不如,你不要開酒店了,到盛州來幫我養鴿子如何?”
穆依依愣住了。
“養鴿子?”她眨眨眼,“我伺候這麼多人住店,一年也不過賺兩三百兩。光伺候你幾隻鴿子,你能給多少錢啊?你的鴿子又不是金子做的。”
太子哼了一聲。
“冇錢給。但是……”他頓了頓,“可以陪你吃吃飯,散散步。”
穆依依誇張地張大嘴。
“那我可不是要去喝西北風?”她一臉嫌棄,“我纔不要呢!”
太子不滿地瞪她一眼。
“你可真是財迷心竅!”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幾分無奈,“不知有多少人求著我陪他吃飯呢。你還不稀罕?”
穆依依撇撇嘴,不解地問道:“為什麼會有人要求著你陪吃飯呢?和你吃飯能長生不老?我不稀罕。”
太子死死忍住笑:“好好,你不稀罕,那不陪吃飯也行,除了錢,其他的好處要不要?”
穆依依又來了興致:“其他的好處?什麼好處?”
太子微微挑了挑眉:“你總說三爺長得好看,不如三爺讓你占點便宜可好?”
穆依依離得太子極近,彆的話聽不明白倒罷,這句“三爺讓你占點便宜”她倒是聽得明明白白。
一時之間,兩人呼吸可聞,穆依依隻覺臉紅得快要滴血,猛地醒過神來,飛快的提著裙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