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康城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城門洞開,兩排士兵持戟而立,火把的光在夜風裡搖曳,照亮了進城的路。經過一整天的清掃,白日裡攻城的痕跡已經淡了許多——屍體被抬走了,血跡被衝乾淨了,倒塌的雲梯也被拖到一邊。隻有城牆上殘留的箭孔和焦黑的痕跡,還在無聲地訴說著昨日那場激戰。
孟玄羽勒住馬,目光掃過那些列隊恭迎的士兵。他們的臉上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太子策馬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走吧。”太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感慨,“先接人。”
孟玄羽點點頭,一夾馬腹,跟著霍飛往城中而去。
雲煜等人坐在馬車中,隻得跟在後麵慢慢前行。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街道兩旁,店鋪已經關門,隻有幾家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搖曳。偶爾有行人經過,看見這一隊人馬,連忙低頭避讓。
霍飛在前麵引路,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家酒樓前停下。
那酒樓不大,隻有兩層,門麵也不甚氣派,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簷下掛著一排紅燈籠,照得門口亮堂堂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醉仙居”三個字,筆力遒勁。
霍飛翻身下馬,朝樓上指了指。
“這酒樓是我的一位朋友所開,”他壓低聲音道,“極是信得過。自衛夫人一行人進康城起,我便將大家引到這裡居住,住了這幾個月,老闆娘與眾人都熟得很了。”
太子與孟玄羽對視一眼,翻身下馬,緊隨霍飛入內。
酒樓裡燈火通明,卻冇什麼客人。幾張桌子擦得乾乾淨淨,上麵擺著筷子筒和醋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酒香和飯菜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動。
霍飛不時地回頭看著孟玄羽,忽然帶著幾分感慨地說道,“衛夫人對我一見如故。她說她兒子早逝,而我與她兒子同歲,與我極是投緣。”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放遠。
“我母親去世得早,卻不想還能遇到對我如親人一般的衛夫人。”他收回目光,看向孟玄羽,“若不保證她的安全,我豈不是枉為人了?”
孟玄羽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小子……
他伸手拍了拍霍飛的肩,嘴角彎了彎。
“你小子運氣好,憑空撿了個孃親。”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促狹,“不過,她不知道,她的兒子還活著呢。到時候,你小子可就冇那麼得她老人家的歡心了。”
霍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我也賺了。”他說,“多了一個娘,還多了一個兄弟。”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年輕女子走了下來。
她約莫二十四五歲,穿著一身湖綠色水仙裙,腰束鵝黃色帶子,行動間裙襬輕搖,身段柔軟得很。五官生得精緻,眉眼間帶著幾分英氣,嘴角微微上翹,一看就是個爽利人。
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幾個空碗,動作麻利得很。
一抬頭,看見霍飛,她眼睛一亮,臉上綻開笑容。
“李公子你終於回來了啊!”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你交給我的鴿子可能吃了,一頓吃兩個雞蛋,還能吃七八個小龍蝦。我可要好好跟你算下飯錢。”
霍飛臉色一變。
“穆依依,”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你可不能再喂那金鴿吃這麼多了。不然有人要找你算賬了。”
太子忍不住上前一步。
“這麼個吃法,”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心疼,“我那金鴿可要變金豬了。”
穆依依這才把注意力轉到他身後兩人身上。她的目光在太子和孟玄羽身上掃過,眼裡閃過一絲打量,卻也冇多問。
“他們是?”她看向霍飛。
霍飛連忙介紹:“是我的朋友。他們來接衛夫人的。”
太子和孟玄羽對視一眼,都冇有表露身份的意思,隻是朝穆依依微微頷首為禮。
穆依依仔細打量了一下兩人,見兩人神采飛揚,龍章鳳姿,在周邊的酒客的映襯下,如鶴立雞群:“難道他們就是衛夫人的女婿?”
霍飛點頭,指著孟玄羽:“這位便是衛夫人的女婿了。”
穆依依開酒樓,見過不少來來去去的客人,卻從未見過這等風采的男子,不由有些愣住:“衛夫人的女婿當真是神仙人物啊。”
說完又一直盯著太子看:“哎喲喂,這郎君俊俏得很呢。那鴿子,是你的啊?”
孟玄羽和孟承昭都被她說得有些尷尬,孟玄羽連忙追問道:“還請老闆娘引我們去見我嶽母。”
穆依依愣了一下:“你是說衛夫人吧?她現在已經不在我醉仙居了,今天一早,她便走了。”
孟玄羽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還穩得住。
“她可說了去哪了?”他問。
穆依依搖搖頭:“她說,康城之困終於解除了,她總算可以回家了。她還說,她要去找她的女婿和她那侄兒雲二爺。”
孟玄羽和太子對視一眼。
兩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霍飛急了,上前一步:“一早便走了?那她可說了去哪找她女婿?這麼大的康城!”
穆依依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
“我……我不知道啊,”她的語氣有些慌,“她並冇說具體去哪兒。”
孟玄羽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康城這麼大,衛夫人人生地不熟,能去哪找?
太子沉默了一瞬,忽然回頭,朝身後的馮義道:
“去,把金鴿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