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擠上驢車。驢車晃晃悠悠地駛出小巷，消失在晨霧裡。
靖王府的高大門頭終於隱約顯露在晨光中，眾人心中激動極了。
天，快亮了。
驢車晃晃悠悠地駛過禹州的街巷。
趕車的老頭縮著脖子，不敢回頭看，隻一個勁兒地甩鞭子。可車上人太多——衛若眉、蘭香、雪影，還有雪影肩上扛著的那個昏迷不醒的柳金瀚，再加上最後擠上來的王衡——驢兒走得吃力，蹄子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數步子。
衛若眉掀開車簾的一角，往外看去。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晨霧薄薄地籠著街巷。偶爾有早起的小販推著車經過，看見這輛慢吞吞的驢車，也懶得搭理。
終於，靖王府的大門出現在視野裡。
可衛若眉的心還冇來得及放下，就猛地提了起來——
府門外，密密麻麻站滿了全身鎧甲的士兵。
誰帶來的兵？竟然把靖王府給圍了？難道是國公府那邊來尋柳國公的？
他們手持長戟，列隊而立，將整個靖王府圍得水泄不通。晨光落在冰冷的甲冑上，泛著森然的光。
驢車剛靠近，為首的士兵就大步走了過來，手按在刀柄上，厲聲喝道：“什麼人？這個時辰，膽敢靠近靖王府！”
蘭香第一個跳下車。她提著裙子，幾步衝到那士兵麵前，仰著頭，叉著腰，聲音比他還大：“我倒要問問你是什麼人！圍著我們靖王府做什麼？你難道連我都不認得了？哦，你不是我們王府的護衛，誰讓你來的？快去通傳老祖母，我們王妃回來了！”
那士兵被她劈頭蓋臉一頓搶白，愣了一愣。待看清後麵扶著車轅下來的女子，臉色頓時變了。
那是靖王妃。
整個禹州城，冇人不認得。
也是一整晚等著歸來的靖王府的女主人。
他連忙躬身行禮，聲音都軟了下來：“王妃駕到，屬下不知，還望恕罪！”
說完回頭衝身後的士兵喊道：“快去！告訴李將軍，王妃回來了！”
衛若眉聽到“李將軍”三個字，心裡的石頭才落了地。
原來是李墨書的人。
三防司的人馬。
看來自己失蹤這一夜，李墨書早就急壞了。
她點點頭，冇再多言，帶著幾人朝府門走去。蘭香跟在身後，小跑著才能跟上她的步子。雪影扛著柳金瀚，大步流星，彷彿肩上那人輕若無物。王衡左看看右看看，也趕緊跟了上去。
穿過垂花門，繞過影壁，一路往昭華殿走。
昭華殿的主廳裡，燈火通明。
李墨書站在廳中央，眉頭緊鎖，來回踱步。沈文欽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麵色凝重，手裡還攥著一卷醫書，卻半天冇翻一頁。
顯然，急壞了的人還有沈文欽。
聽見腳步聲，兩人同時抬頭。
李墨書大步迎上前，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王妃！你回來了！”
衛若眉衝他點點頭，目光掃了一圈廳內。
自己失蹤這一夜，很多人都急得睡不著覺。
她正要開口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雪影。
雪影還扛著柳金瀚，站在廳門口。
她使了個眼色：“去把他安頓好。”
雪影會意，轉身就走。
王衡見狀，趕緊追了上去——他現在是鐵了心要跟著雪影，雪影去哪他就去哪。可雪影身手敏捷，扛著人腳步依然飛快，王衡在後麵追得氣喘籲籲，左右搖擺，跑起來像隻鴨子。
李墨書還冇來得及看清那人是誰，雪影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轉過頭，疑惑地問：“那人是……”
衛若眉麵不改色，語氣平淡：“暈倒的鬼影衛。雪統領把他揹回來了。”
李墨書點點頭，冇有多想。
這邊沈文欽已經迎了上來。他上下打量了衛若眉一番，確認她安然無恙，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後怕：
“王妃，到底發生了什麼？昨夜有人說你被柳金瀚扣在國公府，雲熙聽了，當場就急了，帶著兵就把國公府圍了！到現在還冇回來呢！”
衛若眉心裡一驚。
雲熙帶著兵……圍了國公府？
衛若眉知道，雲熙身為欽差，有緊急調兵的權力，上限為一百人，隻是那是皇帝授予地特權，柳國公是太後的親弟弟，皇帝若是知道雲熙調兵圍的是柳國公的國公府，會怎麼想？
衛若眉知道雲熙是憂心自己，但這樣的行為很可能會影響他的前程，如花似錦的大好前程便會因為自己而毀了。
她耳邊彷彿聽到柳太後在兒子麵前怒氣沖天地說道：“一個四品欽差，居然帶兵把一品國公府給圍了，這禹州，是要翻天了嗎？”
她果斷地轉向李墨書：“墨書表哥，你趕緊差人去叫雲熙回來。就說我已經安然回府，讓他立刻收兵。”
李墨書點頭：“屬下這就去。”
他轉身大步離去，袍角帶起一陣風。
衛若眉這才轉向沈文欽，臉上的神情鬆了鬆：“祖母呢？她知道了嗎？”
沈文欽點點頭，苦笑道：“知道了。老夫人昨夜一夜冇睡，天不亮就來問了好幾回。王妃再不回來，老夫人怕是要親自去國公府要人了。”
衛若眉心裡一暖，又有些歉疚。
她走到正位坐下，沈文欽也重新落座。
“文欽兄長莫不是也徹夜未眠？”她看著他眼底的青黑，輕聲問道。
沈文欽笑了笑：“王妃冇事就好。不然我如何向玄羽交待，隻是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柳金瀚怎麼敢扣住你？他是不是瘋了？”
衛若眉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她說得並不快，語氣也平淡，像是在講一件彆人的事。柳金瀚如何用青鸞的名義騙她入府，如何用迷煙將她迷倒，如何把她和蘭香關進地牢，如何逼她寫那封策反靖王的信。
沈文欽聽得眉頭緊鎖，拳頭握緊又鬆開。
說到最後，衛若眉的語氣微微揚起：“多虧有文欽兄長研製的麻醉藥。那金簪裡的針，確實十分好用。”
沈文欽一愣，隨即笑道：“那時玄羽說需要麻倒人一個時辰以上的藥，我還不以為然，我說在禹州地界誰敢動你的王妃，你定是多慮了。”
衛若眉腦海中浮現孟玄羽認真的樣子，心中湧起蜜意，柔聲道“若非這藥，我今夜怕是出不來了。”
“可見玄羽還是想得更長遠些。文欽自愧不如。”沈文欽擺擺手，站起身，躬身行禮：“王妃安然無恙，我就放心了。一夜冇閤眼，也該回去歇歇了。”
衛若眉點點頭，目送他離去。
廳裡安靜下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是熟悉的氣息——檀香、茶水、還有一點點早晨的涼意。
家的味道。
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有老太太特有的、帶著幾分威嚴的嗓音：
“眉兒呢？我的眉兒回來了？”
衛若眉睜開眼，嘴角彎起一個笑。
她起身迎了出去。
徐老夫人已經走到廳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氣喘籲籲的丫鬟。她穿著一身醬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眼底的青黑和微微顫抖的手，出賣了她的焦慮。
看見衛若眉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眉兒！”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衛若眉的手，上下打量，“我的寶貝眉兒，冇事吧？有冇有傷著？那些殺千刀的，有冇有欺負你？”
衛若眉扶住她的手臂，笑著搖頭：“冇事呢，冇事呢。祖母你瞧，眉兒現在好好的，一根頭髮都冇少。”
徐老夫人不信，又把她轉過來轉過去看了好幾遍，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拍著她的手道：“可把祖母嚇死了！昨夜聽說你被柳金瀚那狗東西扣下，我這心裡頭啊，跟油煎似的！”
衛若眉心裡一酸，輕輕靠在她肩上：“祖母，多虧了你的庇佑，你送我的那支金釵，我自成親起，便天天戴在頭上，昨天，終於大顯神威了。”
徐老夫人摟著她，拍拍她的背，嘴裡唸叨著：“得虧眉兒天天戴著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