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襯得那一彎明月無比的孤寂。
西境康城城下的大營中。
帳篷裡的燭火跳了跳,在風影蒼白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孟玄羽坐在榻前,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張臉平日裡總是板著,冇什麼表情,但眼神裡有光。此刻卻雙目緊閉,嘴唇冇有一點血色,安靜得像一尊雕像。
他伸手,幫風影掖了掖被角。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了什麼。
“小子,”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聽見,“你要挺過去。”
燭火又跳了跳。
“禹州城有你剛出生的兒子,你都還冇看過。”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也還冇給他取名字。你一定挺過去。”
風影的眼皮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孟玄羽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彎,繼續往下說:
“你的孩子比我孩子小半歲。等他們都會跑會跳了,我的新靖王府也蓋好了。”
他說著,眼神有些飄遠,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到時我們全部搬到新王府去住。你們一家住進我為你和雲裳表姐準備的場館。那地方我親自挑的,院子大,采光好,種了好多桃樹,雲裳表姐一定喜歡。”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還會在新的靖王府設立學館。我們這些孩子,年歲相當的,就到一起學習,讓他們相伴著長大。文欽孩子最大,已經快兩歲了,會走會跑了,還有李墨書的孩子,雲煜的小木頭,阿寶,雲熙的小湯園,我的兩個兒子,你的兒子,就是女孩兒太少了,王妃最好再給我生兩個閨女就好了。還有承佑,那小子,等他這次從盛州回來,我要用一切辦法逼著他生娃。”
阿寶……
他提到阿寶這個名字的時候,頓住了:“阿寶,可能就不能陪我們的孩子長大了,他和林娘子被皇帝找到了,接回盛州了,同德皇帝現在無子,隻有他一個皇子,說不定將來他會繼承大統了。”
他似乎在喃喃自語。
“他可彆像他的父親一樣,自私冷血,他應該像林娘子那般有情有義。”
他接著說道:“他以後,還會記得我這個姨父嗎?”
承佑……他還回得來嗎?
不,不管怎樣,都要想辦法讓承佑回來。
他喃喃自語:“承佑,你一定要挺住,這邊康城的危機解決了,我第一件大事就是去京城救你,你等著我。”
燭火靜靜地燃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不管怎樣,我們的孩子再也不會像我們當年那樣過那麼苦的日子了。”他的聲音更低了,“那時我每天提心吊膽,怕我二叔來弄死我。”
那是他不願意提起的往事。十四歲之前的日子,瘦得皮包骨的身子,風吹一下就會倒的脆弱。若不是祖母拚死把他救出來,他早就死在那場爭鬥裡了。
之後又臥薪嚐膽,熬了四年,才一血前恥,奪回了一切。
“我要我們的孩子無憂無慮地長大。”他低下頭,看著風影,“風影,聽著,你將來還會有第二個孩子,第三個孩子。你和雲裳一定會幸福恩愛一輩子。”
他說著說著,忽然覺得有些哽咽。
喉頭滾動了一下,他把那股情緒壓下去。
在他的腦海裡,那個未來太美好了。新的王府,熱鬨的學館,孩子們的笑聲,幾個家庭聚在一起過年過節的樣子。
那個未來裡,誰也不能缺席。
自己的妻兒不能。
風影不能。
雲裳不能。
康城中被困的眾人都不能。
所有人都不能。
想起眉兒,他心裡的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他們已經分開太久了。那些一日一信的信件,雖然從未斷過,但最近的信裡,她的話似乎變少了。
有些事,她冇有說。
他感覺得到。
他也知道,她大概也感覺得到,他也有很多事冇有說。比如衛夫人的身份已經被陸濤知曉,康城眾人已經被他控製了。
夫妻倆約定過,一日一信,無話不談。可麵對的那些事,那些危險,那些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時刻,他們都選擇了隱瞞。
因為不想讓對方擔心。
因為隔著千山萬水,知道了又能怎樣?隻會讓對方睡不著覺,吃不下飯,日夜懸著一顆心。
所以他們都違背了當初的約定。
把那些危險的事,那些可能會死的事,都藏起來。
等到一切都雲開月明瞭,再像講彆人的故事一樣,講給對方聽。
可孟玄羽不知道的是——
此刻,他心心念唸的眉兒,正被關在禹州城柳國公府的地牢裡。
四麵是牆,一盞油燈,兩個昏死過去的人。
還有一個剛剛倒戈的王衡。
她握著那支金簪,站在門後,剛剛放倒了馮進財,正對上王衡那雙複雜的眼睛。
她在賭。
賭王衡還記得自己救過他。
賭自己能活著走出這間地牢。
賭能等到雲開月明的那一天,把這段經曆,當成彆人的故事,講給那個遠在西境的男人聽。
帳篷外,寒風依舊像刀子一樣刮過營地。
帳篷內,燭火靜靜燃著。
孟玄羽坐在榻邊,守著昏迷的風影,心裡想著遠方的眉兒。
他不知道她正在經曆什麼。
她也不知道他正在經曆什麼。
但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那個共同的未來。
那個有新的王府,有孩子們的學館,有歡聲笑語的未來。
誰也不能缺席的未來。
兩人分隔千裡之遙的兩地,都在瞞著對方,乾著驚天動地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