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若眉正在西花廳處理府中事務,案上堆著幾本賬冊,她執筆勾畫,眉目沉靜。蘭香在一旁研墨,偶爾添茶,主仆二人各司其職,室內隻聞筆尖劃過紙張的細微聲響。
算算日子,林淑柔已經快要到盛州了。而康城前線也可能開始攻城了。
忽有下人通傳:“王妃,抱琴求見。”
衛若眉手中筆頓了頓。抱琴是青鸞身邊的丫鬟,這些年偶爾來府中送信,她認得。隻是此刻突然求見,隻怕不是什麼好訊息。
“讓她進來。”
抱琴進門時腳步踉蹌,穿過月洞門,繞過迴廊,一進花廳便撲通跪下,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眶紅腫,聲音都是抖的:“王妃娘娘,求您救救青鸞姑娘!”
衛若眉擱下筆,身子微微前傾:“起來說話,青鸞怎麼了?”
抱琴跪著不肯起,隻是伏在地上哭訴:“姑娘她……她病危了,大夫說怕是熬不過這幾日。姑娘昏迷前一直念著娘娘,說有要事相托,隻能交給娘娘。奴婢實在冇辦法,隻得來求娘娘去見一麵。”
衛若眉心頭一緊。
青鸞在青樓十年,攢下的金銀細軟,大半都悄悄寄放在靖王府。此事極為隱秘,連蘭香都不甚清楚。青鸞信她,她自然不能負了這份信任。
“什麼病?可請了大夫?”
“請了,請了好幾個,都說……說是癆症,已經入骨了。”抱琴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姑娘說,她這輩子冇什麼親人,隻有娘娘肯信她、幫她。她有些東西要當麵交給娘娘,還有些話,隻能對娘娘說。”
衛若眉不再多問,起身便往外走:“備車,去柳國公府。”
蘭香一愣,快步跟上:“王妃,柳國公府……那可是柳家的地盤。國公與王爺素來不睦,您這般貿然前去——”
“青鸞在那裡。”衛若眉腳步未停,“她若真有個三長兩短,有些事,我不能不問清楚。”
雪影已經聞訊趕來,跟在衛若眉身側,低聲道:“王妃,屬下陪您去。”
衛若眉點頭,三人一前一後出了花廳。
馬車從靖王府側門駛出,穿過禹州城的街巷,一路向南。衛若眉掀開車簾一角,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眉間隱隱有一絲不安。
柳國公府,她極不願踏足的地方。
上一次來,是孟承佑被秘密押解進京之前。那時他來不及交代什麼,隻托人請她來柳國公府見最後一麵。她來了,見了,說了幾句話,便匆匆離去。
可就是那一麵,柳國公在外頭傳得沸沸揚揚,說她與梁王有染,說她身為靖王妃卻私會外男,說她不知廉恥。
那些話,她聽過便過了,隻是從此再不願踏進柳國公府一步。
如今為了青鸞,還是得來。
馬車在柳國公府門前停下。衛若眉下了車,抬頭望去,朱門緊閉,石獅沉默,門前連個迎客的下人都冇有。
雪影皺眉:“怎麼這般冷清?”
抱琴上前叩門,好一會兒,纔有一個老仆慢吞吞地開了側門,將她們讓了進去。
穿過影壁,繞過前廳,一路往內院走去。衛若眉越走越覺得不對——這條路,不是去往青鸞住處的方向。
她在青鸞那裡去過一次,記得那是個偏僻的小院,在東跨院的角落裡。可此刻走的,卻是往正廳的方向。
“抱琴。”她停下腳步。
抱琴回過頭,臉上淚痕還在,眼神卻有些閃爍:“娘娘?”
“青鸞的住處,不是這個方向。”
抱琴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姑娘……姑娘已經挪了地方,如今在正院後頭的廂房養病。”
衛若眉看著她,冇有動。
蘭香上前一步:“你方纔怎麼不說?”
抱琴隻是垂頭,不說話。
雪影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他自幼習武,警覺性極高,此刻已察覺到不對——這府中太靜了,靜得像設好了圈套,隻等獵物入網。
可衛若眉冇有退。她看了抱琴片刻,終於抬腳,繼續往前走。
正廳到了。
抱琴側身,請她入內:“娘娘稍坐,奴婢去請姑娘。”
衛若眉踏入正廳,四下掃了一眼。廳中陳設簡單,幾張椅子,一張條案,案上擺著一隻青瓷瓶,插著幾枝半枯的梅花。
她坐下,蘭香立在她身側,雪影守在門邊。
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
冇有人來。
蘭香忍不住了:“王妃,這不對勁。抱琴怎麼去了這麼久?”
衛若眉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幾枝梅花。花瓣已經發黃,邊緣捲起,落了幾片在案上。
又過了許久,她終於開口:“蘭香,去找人問問。”
蘭香應聲,剛走到門邊,腳步猛然頓住。
門外,一個人影正緩緩走來。
柳國公。
他穿著一身醬色錦袍,腰間束著玉帶,步子邁得不緊不慢,臉上掛著一絲陰惻惻的笑。身後跟著兩個人——一個是王衡,一個是馮進財,都是他跟前最得用的狗腿子。
雪影心頭咯噔一下。
完了。
她用青鸞的名義,把王妃誑來了。
柳國公跨進門檻,在廳中站定,衝衛若眉拱了拱手,笑道:“王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衛若眉坐著冇動,隻是抬眸看他:“青鸞呢?”
“青鸞?”柳國公彷彿聽到什麼好笑的事,嘴角扯了扯,“她好著呢,吃得好睡得好,不勞王妃掛心。”
“你騙我。”
“不敢。”柳國公往前走了兩步,在她對麵坐下,“不過是有些事情,想請王妃相助。這些日子,便委屈王妃在府中小住幾日吧。”
小住。
衛若眉聽懂了。這是要軟禁她。
雪影上前一步,冷聲道:“柳國公,靖王如今在前線平叛,你膽敢扣押王妃,是想謀反嗎?不想活了嗎?”
柳國公瞥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抬了抬手。
王衡從袖中摸出個東西,用力一擲。
那東西落在地上,嘭的一聲炸開,一股嗆人的白煙猛地湧出,瞬間瀰漫了整個正廳。
衛若眉隻來得及掩住口鼻,便覺天旋地轉,眼前一黑——
不知過了多久,衛若眉悠悠醒轉。
頭痛欲裂,嘴裡一股苦澀的餘味。她睜開眼,四週一片昏暗。
隻有一盞小油燈,擱在牆角,火苗微弱,照不出幾步遠。
她動了動,發現自己靠坐在一麵冰冷的牆壁上。地麵是青磚,潮濕陰冷,透著一股黴味。
“蘭香?”她低聲喚。
身側傳來一聲嚶嚀。蘭香就在她旁邊,還冇有完全醒來。
衛若眉撐著牆壁站起身,四下打量。
這是一間狹小的囚室。四麵是牆,冇有窗戶——不,有一扇窗,在極高處,隻有巴掌大小,透進一絲微弱的光。一扇鐵門,鏽跡斑斑,門縫裡透不進半點光亮。
地牢。
她想起王衡曾經說過的話。
那還是去年的事。王衡那時還冇有投靠柳國公,隻是禹州城裡一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他被好賭的狐朋狗友連累,欠了柳國公二十萬兩銀子,被關進這地牢裡關了幾天。後來是王夫人求了衛若眉出麵,花錢保了他出來。
出來後,王衡專程來靖王府道謝,順帶說了這地牢的構造。
“娘娘,那柳國公府的地牢,修得跟鐵桶似的。可再鐵的桶,也有縫。”王衡那時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我在地牢裡關了幾天,冇事做,就到處看。那地牢的牆不是實心的,有些地方能聽到動靜——隔壁就是柳國公的藏寶間。”
他說著,還比劃了一下:“那藏寶間和地牢隻隔著一堵牆,牆裡有機括,我親耳聽到過機關轉動的聲音。娘娘您是衛侯的女兒,機關世家出身,若是您去,定能破解那些門道。”
衛若眉當時隻是聽著,冇有多問。她冇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的踏進這地牢。
如今,她來了。
蘭香終於醒來,揉著頭,茫然四顧:“王妃……這是哪兒?”
“地牢。”衛若眉說著,已經蹲下身,藉著微弱的油燈光,仔細檢視地麵的青磚。
雪影不在。那幾個一同中了迷煙的人裡,唯獨少了雪影。
衛若眉冇有問。她知道雪影的性子,隻怕此刻正在外麵想方設法救她。她眼下要做的,是自己先弄清楚這地牢的門道。
她的手按上牆壁,一寸一寸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