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州衙署的書房內,冰盆散出的涼氣也驅不散卷宗裡透出的血腥味。
衛若眉坐在案前,窗外是盛夏午後白得晃眼的天光,蟬鳴撕心裂肺。
她麵前攤開的,是楊長史剛剛呈上的、關於程氏絲綢一案的完整卷宗。墨跡尚新,可記載的卻是三四年前一樁浸透了血淚的舊事。
楊長史垂手立在案側,聲音壓得低而沉:“王妃,程家當年的慘狀,下官派去的人尋訪了數位舊人,拚湊出了全貌。其手段之毒,心思之詭,實在令人髮指。”
衛若眉的目光落在卷宗首頁“程氏絲綢”四個字上,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一個微弱的新生命正在生長,而她要審閱的,卻是另一場對生命的徹底摧毀。
“你說。”她抬起眼,眸色清冷。
禹州城的絲綢生意,早年是程、林、張三家鼎立。
程家是真正的老字號,三代人恪守“一寸綢緞一寸心”的祖訓,染出的顏色鮮豔持久,織出的錦緞細密柔滑,在江南織造局都掛過名號。
當家的程掌櫃年近五旬,是個麪糰團的和氣人,逢人未語先笑;程夫人溫婉賢淑,精於繡工,一雙兒女承歡膝下——兒子程雲朗十七歲,已開始學著打理家業,女兒程雲舒年方十五,正是待字閨中的好年華。
林家與張家則是後來者,靠的是靈活的交際和敢壓價的手段。眼見程家口碑日隆,生意穩如磐石,兩家便動了心思,索性聯姻捆綁——林家三小姐林淑瑤,嫁給了張家大少爺張友宗。
那場婚禮極儘奢華。林淑瑤鳳冠霞帔,張友宗意氣風發。喜宴上,賓主儘歡,可當新人向程掌櫃敬酒時,林淑瑤那雙描畫精緻的鳳眼裡,卻閃過一絲程掌櫃當時未曾留意的、淬毒般的冷光。
“程伯伯,”她聲音甜膩,舉杯示意,“往後,咱們可要‘親上加親’,多多照應呢。”
程掌櫃隻當是客套,笑嗬嗬地飲儘了杯中酒。他哪裡知道,這句“親上加親”,在林淑瑤心裡,早已變成了“取而代之”。
婚後不到三月,風波便起。
先是程家一批預備送入京中貴人家的極品雲錦,在倉庫裡莫名其妙遭了鼠患,數百匹錦繡被啃咬汙損,損失慘重。緊接著,市麵上忽然流傳起謠言,說程家近年來用的絲線以次充好,染劑更是用了有害的礦物,穿久了傷身。
程掌櫃急火攻心,一邊派人徹查倉庫,一邊四處辟謠。可謠言如野火,哪裡撲得滅?
就在這時,張友宗“適時”地出現了。他擺出一副古道熱腸的模樣,拍著胸脯對程掌櫃說:“世伯莫急,小侄在官府還有些門路,定能幫您查清鼠患緣由,平息謠言。”
程掌櫃病急亂投醫,感激不儘。張友宗便“熱心”地薦了幾個“專治鼠害”的工匠,又“引薦”了幾位“能平事”的衙門書吏。
工匠進了倉庫,書吏去了織坊。
十日後,更大的禍事降臨。
一群衙役如狼似虎地衝程序家織坊,從染缸旁、庫房角落,搜出了幾包“確鑿”的“違禁礦物染料”,又從賬房裡“起獲”了“做假”的賬本。帶隊的吏目臉色鐵青,當場宣佈程氏絲綢“以次充好、使用禁物、賬目不清”,勒令停業查封,聽候發落。
程掌櫃眼前一黑,當場嘔出一口血來。
這還冇完。三日後,程家那位已開始議親的女兒程雲舒,在去城外寺廟為家祈福的歸途中,所乘馬車竟“意外”驚馬,衝下山道。車毀,人亡。找到時,那剛剛及笄的少女已是麵目全非。
程夫人聞此噩耗,當場昏厥,再醒來時,已是神智恍惚,抱著女兒的舊衣終日流淚,不言不語。
程雲朗紅著眼,四處奔走,想為父親伸冤,為妹妹討個說法。可昔日稱兄道弟的朋友避而不見,衙門更是層層設卡。
他散儘家財,求告無門,最後隻剩下一座被查封的空蕩宅院,和一個瘋癲的母親、一個吐血的父親。
就在程家山窮水儘之際,張友宗又“適時”地出現了。這次,他身旁跟著巧笑倩兮的林淑瑤。
“世伯,”張友宗歎著氣,麵露“不忍”,“衙門那邊,我已儘力疏通。可此事鬨得太大,上麵非要個交代……如今之計,隻怕唯有將織坊和鋪麵盤出去,打點上下,或可保全家宅,免於……牢獄之災啊。”
林淑瑤則柔聲細語地勸著呆坐一旁的程夫人:“程伯母,您要想開些。雲舒妹妹福薄,可您還有雲朗哥哥啊。總得給程家,留條根不是?”
程掌櫃躺在床上,氣若遊絲,望著帳頂,老淚縱橫。他一生與人為善,謹小慎微,從不明白為何會遭此滅頂之災。
程雲朗跪在父親床前,看著母親瘋癲的模樣,想起妹妹慘死的容顏,牙齒幾乎咬碎。他知道其中有鬼,知道定是張家、林家搗鬼,可他拿不出證據,更抗不過那無形的巨網。
最終,程掌櫃在悲憤與絕望中嚥了氣。死前,他死死攥著兒子的手,眼睛瞪得極大,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程夫人則在丈夫去世當夜,悄無聲息地投了井。
短短數月,程家——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