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盈的銀鈴般的笑聲響遍了整個西房,隻是笑著笑著,齊盈卻似乎想到了什麼。
她的笑意還凝在唇角,眼裡的光卻慢慢黯了下去,化作一片沉沉的悵惘。
她用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低了下來:“王爺這般行事,旁人瞧著是荒唐,但在我看來,裡頭藏的,全是將王妃放在心尖上的心意。”
她抬起眼,望著窗外被烈日曬得有些發蔫的芭蕉葉,幽幽歎道,“若我齊盈此生,也能得一人如此相待,便是什麼都值了。”
衛若眉看著她眉間化不開的愁緒,心下微軟。
她伸手將桌上那盞已溫涼的酸梅湯往齊盈麵前推了推,溫聲道:“你既真心待梁王,水滴石穿,總有見著成效的一日。隻是你需明白,梁王待人寬厚,有求於他,他大抵不會推拒,可這並非性子綿軟。”
她語氣鄭重了幾分,“他在兩軍對陣,千軍萬馬的戰場上都能指揮若定,是個胸有丘壑的氣度,小事不拘,大事卻極有主張的人。你若想與他走近,需得懂他真正看重什麼、厭煩什麼。他若不願,萬萬不可強求。”
這番話,字字句句落在齊盈心上。
她怔了半晌,眼底的迷茫漸漸被一種了悟的清明取代。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裾,向著衛若眉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福禮,姿態是少有的誠摯:“今日聽王妃一席話,勝過我自個兒胡思亂想許多年。這份點撥之恩,齊盈記下了,來日定當報答。”
衛若眉微微頷首,受了她的禮:“你要的手書,我會寫好交給思思攜帶。非我不信你,隻是思思與梁王畢定有些情誼,由思思親手交給他,會好很多。
今夜我便帶思思回靖王府暫住,你也回去做些準備。待萬事妥當,你來府上接她一同啟程便是。”
齊盈應下,又行一禮,這才轉身離去。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碧色縷金挑線紗裙,行動間裙襬如漣漪微動,漸漸消失在造辦處院門那一片白晃晃的日光裡。
屋內一時靜了下來,隻聽得見窗外高樹上傳來的、不知疲倦的蟬鳴,嘶啦啦地扯著夏日的悶熱。衛若眉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思思,朝她招了招手。
思思乖順地走上前。衛若眉拉過她的手,讓她坐在身旁的繡墩上。
思思的手有些涼,指尖帶著常年伺候筆墨的薄繭。
“此去京城,見到梁王殿下,”衛若眉握緊她的手,聲音壓得低而清晰,“第一要緊的,是替我們看著他,務必珍重自身。凡事……暫且順著陛下些,莫要太過執拗倔強,平白吃了眼前虧。他的情形,你要儘快寫信,細細說與我知。”
思思用力點頭:“王妃放心,奴婢都記下了。”
“研墨吧。”衛若眉起身,走到臨窗的長案前。
思思忙上前,從青玉蓮紋筆山上取下一支紫毫,又在端石硯中注入少許清水,腕力均勻地研起墨來。墨香隨著她徐緩的動作,在燥熱的空氣裡一絲絲暈開,沉靜而清冽。
衛若眉鋪開一張素箋,凝神片刻,方纔落筆。她寫的正是齊盈所求的那封手信,意在向孟承佑說明齊盈此番確是前去搭救,請他暫且放下舊日嫌隙,與之合作。
那日齊盈當眾掌摑梁王,兩人之間已是冰封三尺,若無這封信從中轉圜,恐怕孟承佑連齊盈的麵都不願見。
筆尖行走於紙上的沙沙聲,混合著蟬鳴,成了室內唯一的聲響。衛若眉寫得專注,日光透過細竹簾,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跳動的光影。
“殿下是個有主見的人,”她一邊寫,一邊輕聲道,“這封信,未必能左右他的決斷。但我還是寫給他,我隻盼著他知道,禹州這裡,我與玄羽,早就把他當作家中人,日日盼著他平安歸來。”
孟承佑雖隻是因緣際會客居禹州了這一年多,但在靖王府上下,尤其在衛若眉心裡,早將他視作了這禹州家宅裡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私心裡更盼著,他能渡過此劫,從此遠離京城那潭深不見底的漩渦,真真正正在禹州安居下來。
信不長,很快便寫完了。她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待字跡牢固,才仔細摺好。思思早已備好一隻素淨的信封,衛若眉將信箋裝入,用封蠟仔細封好,遞到思思手中。
“收妥當,萬不可遺失。”
“是。”思思雙手接過,貼身收好。
屋內又靜了片刻。思思並未立刻退下,她絞著手指,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什麼極重的心事壓著。終於,她抬起頭,望向衛若眉的目光裡帶著猶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
“王妃,”她的聲音比方纔更輕,幾乎要被蟬聲蓋過,“奴婢……奴婢心裡藏著一件舊事,思前想後,覺得還是應當稟告王妃。”
衛若眉正端起茶盞,聞言動作一頓,抬眼向她看去。思思向來穩重妥帖,鮮少這般神色。
“哦?”衛若眉放下茶盞,聲音溫和,卻帶上了些許探究,“什麼事?你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