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又斜了幾分,透過樟樹槐樹交織的葉隙,在造辦處院內的青磚地麵上投下晃動、拉長的光斑。
蟬聲不知何時歇了,隻餘午後特有的、昏昏欲睡的寂靜。冰鑒裡的寒氣絲絲縷縷地漫開,混著玉簪花似有若無的香氣,倒是驅散了不少心頭的煩悶。
衛若眉擊掌的餘音似乎還在梁間縈繞,珠簾便發出極輕的碰撞聲。簾子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一道纖細身影低著頭,步履輕悄地走了進來。
來人穿著天水碧的素麵杭羅夏衫,配著月白百褶裙,全身上下無一點繡飾,隻在裙角用銀線鎖了極細的邊。頭髮梳成簡單的雙鬟髻,簪了兩朵小小的、米珠攢成的丁香,耳垂上一對素銀丁香墜子,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容貌清秀,膚色白皙,眉眼間籠著一層憂思,但行動舉止卻極為沉穩安靜,悄無聲息地走到屋子中央,朝著衛若眉和齊盈的方向,深深福下身去。
“奴婢思思,見過王妃,見過齊縣主。”聲音也是輕輕的,像羽毛拂過水麪。
“思思,快免禮。”衛若眉的聲音比方纔更柔和了些,帶著一種自家人纔有的熟稔。
思思直起身,垂手退到一旁,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角的銀線上,姿態恭敬而馴順。
衛若眉看向齊盈,見她正睜大眼睛,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思思,目光裡帶著驚訝和探究。
衛若眉便溫聲道:“三姑娘,這是思思姑娘。梁王殿下在禹州的一應起居瑣事,皆是她在照料。三姑娘常來造辦處尋殿下,想來你們是見過的。”
她又轉向思思,“思思,這位齊縣主,太後的外甥女,齊氏木藝的三姑娘。”
思思聞言輕聲道:“奴婢知道齊縣主。”
齊盈點了點頭,算是迴應,目光卻還在思思身上轉。
她確實多次見過思思這麼個人,孟承佑冇被押走之時,她常找各種理由來尋孟承佑,十次裡總有五六次能見到這個安靜得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女子。
總是在孟承佑需要時恰到好處地出現,遞上一杯溫度正好的茶,或是一方乾淨的巾帕。
那時她滿心滿眼都是孟承佑,對這女子並未過多留意,隻當是個得用的仆役。如今細看之下,才發現這女子雖打扮素淨,容貌氣度卻遠非尋常婢女可比。
衛若眉將齊盈要趁太後壽辰進京伺機搭救孟承佑的打算,以及需要一封信向梁王說明情況的想法,簡明扼要地向思思說了一遍。
末了,她看著思思瞬間亮起又強自按捺的眼眸,柔聲道:“思思,我知你自殿下離開後,一直憂心忡忡,寢食難安。齊縣主此番心意,實屬難得,更是冒險。我想著,你對殿下性情習慣最為熟悉,若有你從旁協助,齊縣主行事必能便宜許多。你可願意,隨齊縣主一同進京?”
思思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天水碧的衣角,將那柔軟的布料捏出了細細的褶皺。
直到衛若眉說完,問她願不願意,她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顫了顫,抬起頭時,眼圈已然微微泛紅,那層始終籠罩的輕愁似被驟然投入石子的湖麵,盪開激烈的漣漪。
“王妃……您說的,可是真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驚喜,“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可以去盛州,見到殿下?”
“自然是真的。”衛若眉肯定地點點頭,聲音裡帶著安撫的力量,“本王妃心中亦是日夜牽掛殿下安危。你若能去,親眼見到殿下情形,設法傳遞訊息回來,我也能早些安心。”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況且,殿下見到你,想必也會更……安心些。”
最後幾個字,輕輕落在思思心坎上。她再不多言,提著裙襬,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對著衛若眉深深叩首:“奴婢思思,謝王妃恩典!奴婢定當竭儘全力,協助齊縣主,護得殿下週全!”
她的額頭抵在微涼光滑的青磚地上,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
衛若眉示意她起身。思思站起來,用袖子極快地按了按眼角,又恢複了那副安靜的模樣,隻是微微發紅的眼眶和眼底尚未褪去的水光,泄露了她內心的激動。
齊盈一直冇說話,她看看衛若眉,又看看垂手侍立的思思,忽然開口,聲音打破了室內略顯感傷的氣氛:“思思姑娘。”
思思立刻轉向她,微微躬身:“齊縣主有何吩咐?”
齊盈的目光在她清秀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到她素淨的衣衫和髮髻上,忽然問道:“我有一事,想問問姑娘。”她語氣直白,甚至帶著點不容迴避的意味。
“縣主請講。”
“你……”齊盈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以她的性子,終究還是選擇了最直接的那種,“你可是梁王殿下的侍妾?”
這話問得突兀又直接,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池塘。衛若眉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抬眸看了齊盈一眼,心中暗歎,這位三姑娘,當真是百無禁忌。
思思更是被問得猝不及防。
她本是徐老夫人養大,原有意給靖王做妾,身份比尋常丫鬟高些,孟玄羽卻隻願意要衛若眉一人為妻,不肯納妾。
便將思思收作義妹,安頓在靖王府住下。
徐老夫人見孟玄羽絕無轉圜餘地,又恐耽誤了思思的大好年華,便總是催著孟玄羽為思思覓得良。
誰知思思卻對梁王一見傾心,隻要能待在他身邊,為奴為婢也心甘情願。
於是衛若眉便出麵幾次勸說孟承佑,孟承佑終究是耐不過衛若眉的麵子,答應讓思思當自己的起居女官,憑幾時她有了彆的良配,便隨時可以自行離開。
雖冇有答應,卻能朝夕相處,思思還是十分願意的。
在梁王身邊,始終恪守著女官的本分。
如今猛地被人當麵如此直白地問及這等私密的事。
她心底對梁王那份隱秘的、求而不得的傾慕,此刻被這般**裸地揭破,更是讓她瞬間羞窘得無以複加。
白皙的臉頰“騰”地一下紅透,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她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急切的澄清:“縣主明鑒!周人皆知,奴婢隻是奉旨照料殿下起居的女官,並非……並非侍妾。”
“我自然知道你的身份是女官。”齊盈卻像是冇看到她的窘迫,反而向前傾了傾身,壓低了聲音,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混合著好奇與某種盤算的笑意,“我想問的是……你平日裡雖隻負責他的起居,但你們之間……私下裡,到底有冇有……”她冇說完,但那眼神和未儘的話語,已足夠讓人明白她的意思。
衛若眉聲音顫抖道:“齊……齊縣主。”
思思更是嚇得倒退了一小步,臉白了一下又迅速漲得更紅,連連擺手,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冇有!縣主,絕無此事!殿下……殿下待奴婢一向守禮,從無半分逾越!”
她眼中已見了淚光,既是羞急,更是惶惑,生怕齊盈又要編排孟承佑的桃花韻事。
齊盈見她反應如此激烈,知道思思誤會了,她擺了擺手,語氣柔和了許多:“思思,你彆怕,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眼珠轉了轉,瞥了一眼衛若眉略帶無奈的神色,又看向驚慌未定的思思,忽然用一種近乎推心置腹的口氣,輕聲道:“我是在想啊,你與殿下相處日久,情分終究與旁人不同。殿下此番若能逢凶化吉,平安度過此劫,將來總是要娶妻納妾,開枝散葉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思思清秀的臉上定了定,語出驚人:“若是……我做了殿下的正妃,你來做側妃,如何?”
她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彷彿隻是在商量晚飯吃什麼一般自然。
衛若眉剛端起的茶盞差點又放回去,隻得強自忍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那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神色。
這人,八字還冇一撇,孟承佑人還在龍影衛手裡不知吉凶,她倒好,連將來妻妾如何分配、如何“和睦相處”都盤算上了。
思思則完全被齊盈這天馬行空、膽大包天的想法震住了,呆呆地看著她,臉上的紅潮退去,隻剩下全然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齊盈卻以為她是默許或驚喜過度,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語氣甚至帶上了幾分安撫:“你放心,我齊盈說話算話。若真有那麼一日,我定不會苛待於你。你我二人齊心,好好照顧殿下,讓他再無後顧之憂,豈不是美事一樁?”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詭異的寂靜。隻有冰鑒化水,極輕微地“嘀嗒”一聲。
衛若眉在心中輕輕搖了搖頭。
這齊三小姐,性子真是跳脫得讓人無從捉摸。
見齊盈滿臉的期待,衛若眉卻有幾分擔憂。
她並不知道,她口中那個“性子極好”、“人人稱道仁厚”的梁王孟承佑,旁人隻當他溫潤隨和,容易說話,卻不知他骨子裡自有其不可動搖的執拗。
於他而言,心中真正認定的事、認定的人,那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的。他若不想要,任你是天仙郡主、太後外甥女,也算計不來;他若想要,前路縱有千難萬險,他也會默默走下去。
何況,齊盈不知道的是,她與孟承佑之間,還隔著一條巨大的溝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