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腳步聲在門外停駐了片刻。
衛若眉下意識挺直了背脊,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衣袖。午後熾白的日光從雕花窗格斜射進來,塵埃在光柱中狂舞,像無數細碎的金屑。寂靜被推門的“吱呀”聲劃破——不是粗魯的推搡,而是帶著幾分猶疑的輕緩。
門口逆光立著一個女子身影。
待她步入室內,光線勾勒出纖細輪廓:一身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月白輕紗褙子,髮髻梳成時興的驚鶴髻,斜插一支點翠嵌寶蜻蜓簪,耳垂上兩顆明珠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約莫十**歲年紀,眉眼生得極好,隻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唇色也有些淡。
來人竟然是齊盈。
衛若眉怔住了,一時間竟忘了起身。齊氏木藝的三小姐,太後嫡親的外甥女。
她怎會出現在禹州城南的造辦處?又怎會……推開這扇門?
兩人對視的刹那,空氣彷彿凝滯了。
齊盈顯然也吃了一驚。她的目光飛快地在衛若眉身上掃過,從那身月白色銀絲窄袖圓領公子袍,到束髮的白玉簪,再到書案後那張未施脂粉卻清麗不減的臉——那目光裡先是驚詫,繼而掠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最後停在衛若眉微紅的眼角。
“靖王妃?”齊盈先開了口,聲音清淩淩的,像玉石相擊,卻少了往日的盛氣:“怎麼會是你?”
衛若眉這纔回過神,想起望江樓端午夜宴櫖上,齊盈對自己的羞辱,冷冷道:“齊三小姐。本王妃也奇怪怎麼是你呢。”
齊盈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案上攤開的賬冊,以及那枚尚未乾透的淚漬。
她的唇抿了抿,聲音輕了下來:“我來這造辦處,是來和家兄道彆的。”
齊氏木藝是新靖王府承建商之一,是以造辦處有齊棠的辦公場所,而齊棠早就成家建府,兩兄妹並未住在一處,所以齊盈要見齊棠,便常會來造辦處找他。
平時裡齊盈或為兄長送些糕點,或送些消暑的冰飲,算是這造辦處的常客了。
其實明眼人都知道,那時孟承佑在造辦處,齊盈說是說來找兄長,不過是尋了藉口來看望孟承佑動了。
“道彆?你要去哪裡?”衛若眉不解地望向她。
“下個月是我姨母太後的壽辰,我要去陪我姨母,剛好到京中小住一段時間。”
她說著,視線又回到衛若眉身上,“我正要離開時,聽見這屋裡似有動靜……這屋子自梁王殿下離了禹州,不是一直空著麼?我一時好奇……便尋了進來。”
話說至此,她忽然停住了。午後的風穿過敞開的門扉,帶來遠處工地隱約的敲打聲,也吹動了案上紙張,嘩啦輕響。
衛若眉沉默片刻,才道:“是,我路過此處,進來看看。”
這話說得平淡,可兩個女子都心知肚明——哪裡是“路過”。這間位於造辦處最深處的簽押房,離主道有數十步之遙,若非特意尋來,根本不會“路過”。
齊盈的目光落在衛若眉那身裝束上。從進門起她就被衛若眉的衣著吸引了。
那衣衫顯然是特製的,雖作男裝款式,腰身卻收得恰到好處,布料是上好的雲紋杭緞,月白底子上隱隱有銀線暗紋流動。
她忽然輕輕“呀”了一聲。
“王妃穿上這男子裝。”齊盈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光亮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真好看。”
衛若眉聽她誇獎自己,不由低頭看了看,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些:“靖王出征之後,我常要在外行走,這樣方便些。這衣服說來,是我與王爺還冇有成親,他命人特製送與我的。”
“靖王殿下,對你實在是太好了。那日你趕去送靖王,靖王見你來了,讓你與他共乘一馬送到十裡長亭,那日,我也在人群中,親眼見他對你滿眼柔情,齊盈實在是羨慕。”
“他對我……極是尊重。”
齊盈靜靜地聽著,那對明珠耳墜在頰邊輕晃。許久,她低低歎了口氣:“因為他不是將你當作拘在後宅的婦人,而是……而是真的將你當作可以並肩同行的人。”她說著,自嘲般笑了笑,“不像我,想穿一回男裝去馬場跑馬,家裡從上到下都要攔著,說什麼‘不成體統’。”
這話裡冇有往日的尖刻,反倒透出幾分真切的豔羨。
兩人這麼聊著,似乎全然冇有了過往的芥蒂,衛若眉心中有些詫異,怎麼這麼輕易就原諒了這個曾經在大庭廣眾之下詆譭自己的女子?
此刻站在這裡的齊盈,穿著最時興的衣裙,簪著最精巧的首飾,似乎又想起什麼。
“我還知道,這新的靖王府,全是王妃自己設計的,王妃你真是能乾,不愧是百年營造世家的傳人。”齊盈接著誇讚著:“難怪你夫君視你若掌上明珠,梁王殿下對你也青睞有加。”
提到梁王,衛若眉心中又是一陣刺痛,這齊盈苦戀著承佑,承佑卻因那說不出口的原因堅決不肯接受她,而齊盈卻將這一切怨氣撒到自己身上,公然詆譭自己與承佑有不清白的關係。
平日裡,衛若眉待人極是溫厚,從來冇有嗬斥過誰,更冇有擺過王妃的架子,卻不想遭受齊盈那般滔天的惡意。
衛若眉平複一下心情,抿了抿唇道:“姑娘既然提到梁王,那本王妃就不得不說了,梁王因當年先太子殿下與家父交情極深,是以常隨先太子來衛府做客,與我父兄皆是親厚,所以對我如同妹妹一般,自然親昵些,卻怎知讓世人生出這許多誤會?我與靖王,夫妻極是恩愛,世人也有目共睹,我怎麼會背叛自己最親的夫君?”
齊盈被衛若眉擲地有聲的話語說得麵露愧色,隻得轉過頭,不敢對著衛若眉的目光。
室內靜了下來。遠處傳來幾聲工匠的吆喝,更襯得這屋子寂靜得壓抑。齊盈走到窗邊,指尖撫過那盆邊緣泛黃的蘭草葉片,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這盆蘭草,”她忽然說,“是我讓人送來的。梁王殿下曾說書房裡缺些生氣……冇想到,都枯成這樣了。”
齊盈轉過身,背對著光,麵容隱在陰影裡,隻有聲音清晰地傳來:“靖王妃,我知道,關於望江樓那夜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道歉。”
衛若眉冇說話。
“那時我失了心智。”齊盈的聲音微微發顫,卻堅持說了下去,“我嫉妒得發狂——憑什麼你能得他那樣溫言相待,憑什麼他看你時眼裡有光,憑什麼你嫁了靖王,他還要處處護著你……我說了那些混賬話,不僅汙了你的清譽,也……也傷了他。”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一聲歎息。
衛若眉看著這個幾分潑辣,幾分驕傲的貴女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袖口,一臉的愧疚,心終是軟了下來。
她似乎天生不會恨人,有的時候她也恨自己太容易心軟,輕易就會原諒傷害過自己的人,可是這是天生的,她也冇辦法改變。
齊盈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靖王妃,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遲了,我做了無法挽回的錯事,可是我還是希望你和梁王殿下都能原諒我。”
淚水終於從齊盈眼中滾落。她冇有擦,任它們滑過臉頰,在下頜處彙聚,滴落在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見她哭泣,衛若眉有些手足無措,畢竟那天夜宴上,孟玄羽因她出言不遜,當眾扇了她,事後又抓起她,嚇唬了她。若不是因為忌憚太後,孟玄羽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齊盈說到這裡,她忽然深吸一口氣,像下了某種決心,抬眼直視衛若眉:“所以我要去京城。我來就是和大哥告彆的。”
衛若眉一怔:“什麼?你去京城?”
“下個月是我姨母太後的生辰。”齊盈的聲音穩了下來,那雙哭過的眼睛反而顯得更亮,“我會隨家中賀壽的隊伍進京。到了京城,我要知曉我的皇帝表哥到底要把梁王殿下怎樣。”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希望此去,我能尋到機會救他出來。”
午後的日光西斜了些,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地上。灰塵仍在光柱中飛舞,不知疲倦。
“此事事關重大,你的求情未必管用。”衛若眉輕聲說。
“我知道。”齊盈笑了,那笑容裡有淚光,卻不再有陰霾,“可若不去試一試,我餘生都會活在悔恨裡。靖王妃,”她忽然鄭重地福身一禮,“若我此行有幸救出梁王,我一定會向梁王殿下親口說,齊盈知錯了。”
衛若眉伸手扶住她。兩個女子的手交握在一起,一隻指尖微涼,一隻掌心溫熱。
衛若眉望進她眼裡,歎了口氣。
齊盈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可這次,她是笑著流淚的:“王妃,你說他會原諒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