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窗欞外透來清冷的月光,將室內籠上一層柔和的銀紗。燭火搖曳著,朦朧的光線裡,細微的塵粒在光柱中緩緩浮沉,除了遠處傳來的打更的聲音,再無半點聲響,靜謐得能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衛若眉輕輕喚了聲“玄羽”,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後的綿軟。她將身子緩緩靠過去,依偎進孟玄羽懷中,臉頰貼著他胸膛的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穩健而溫熱的心跳。她仰起臉,眸中映著窗外漸暗的天光與他的輪廓,輕聲道:“玄羽,世上怎會有你這般好的男子?我又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你全心相待。”
孟玄羽唇角噙著溫柔的笑意,手臂自然環過她的肩背,掌心安撫似的輕撫著她的手臂。他低下頭,目光如春水般浸染著她的眉眼:“在我心裡,你纔是這世間最珍貴的女子。能與你相守,是玄羽此生最大的幸運。隻要想到你,想到我們的孩子,縱有千難萬險,我也覺得腳下有路,心中有力。”
衛若眉在他懷中動了動,尋了個更舒適貼合的姿勢,指尖無意識地繞著他衣襟上細緻的繡紋,聲音輕如夢囈:“那……我們下輩子,還做夫妻,好不好?”
“好。”他的回答冇有半分遲疑,低沉而堅定,攬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彷彿許下的是一個此刻便能鐫刻永恒的誓言。
她忽然想起什麼,羽睫輕顫,一縷憂思浮上眼眸:“可是……人死後,不是都要飲下孟婆湯,忘卻前塵往事嗎?到了下輩子,你還記得我嗎?”
孟玄羽聞言,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縱容與寵溺。
他伸出手,指尖輕柔地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彆到耳後,眼中閃爍著狡黠而溫暖的光:“那我就去賄賂孟婆。她那破湯,我們一滴也不喝。”
明知他是為了哄自己開心,衛若眉仍忍不住莞爾,眼角彎起柔和的弧度,方纔那點憂思被沖淡了不少:“你呀,連買通孟婆這樣的事也敢想。說來也巧,孟婆也姓孟,看在同姓本家的份上,說不定真要賣你幾分麵子。”
孟玄羽被她這話逗得朗聲笑了起來,胸膛傳來微微震動,連帶著衛若眉的心也跟著輕輕顫動。
方纔那場生死危局的試探,在這相視一笑間,彷彿真的煙消雲散了。
笑聲漸歇,室內複歸寧靜。衛若眉靜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辭。
她輕輕從他懷中稍稍坐直,神色變得有些認真,又帶著幾分長久隱瞞後的歉然:“玄羽,其實……還有一事,我也瞞了你許久。”
“何事?”孟玄羽柔聲問,目光始終流連在她臉上。
衛若眉自懷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露出一張色澤微黃、邊角已見磨損的薄紙箋。她將紙箋遞到他麵前,眸光瑩瑩:“你看看這個,可還認得?”
孟玄羽接過,指尖觸及紙箋微糙的質地。
目光落下,紙上那熟悉的字跡便如驚雷般撞入眼簾。他唇邊的笑意緩緩斂起,眼眸深處翻湧起複雜難言的情緒,驚訝、瞭然、追憶,最終化為一聲輕歎:“你……早已找到那個錦盒了?”
衛若眉點了點頭,雙手無意識地交握著,指尖微微泛白,陷入了那段晦暗不安的回憶。
“那時,許錚為了離間我們,故意將我父親獲罪時,你曾率先上書要求嚴懲之事告知我與母親。我心中……著實難過了許久,也不知該如何麵對你,便冷落了你一陣。”
她頓了頓,抬眼望向他,眼中有著回溯往事時的淡淡澀然:“後來,你為了挽回,不惜裝著重病將死騙我迴心轉意。那時我已有了身孕,念著孩子,更念著你平日待我的千般好萬般真,我實在不願相信你是那般落井下石之人,所以終究選擇了原諒,隨你回府。”
她抬手,指尖輕輕掠過自己的額角,彷彿要拂去那段記憶帶來的陰霾。“可這件事,終究成了我心裡一根拔不掉的刺。你接我回王府後,屢次提及當時裝著皇帝嘉獎你彈劾我父親那道聖旨的錦盒,神色間有些許不安。我見過那道聖旨後,錦盒確實被我無意中帶去了青竹院。”
她的語速漸漸平緩,敘述著當時的點滴:“青竹院婢女小雁見它精巧可愛,十分喜歡,我便隨手賞了她把玩。見你不時問起,我才恍然覺得,這錦盒或許非同一般。待我再向小雁索回時,她卻說早已弄丟了。後來我們幾乎將青竹院翻了個底朝天,也未見蹤跡。我本以為,它是再也找不回來了……”
說到這裡,衛若眉的眼中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聲音也輕快了些:“直到年前母親來找我,說柔兒姐姐幫著整理阿寶那堆小山似的玩具時,才從角落裡發現了它——原來是被阿寶那調皮鬼當作玩物藏了起來。”
她的指尖輕輕點向孟玄羽手中的紙箋,語氣沉靜下來:“我仔細查驗,終於發現了錦盒夾層的奧秘,取出了這張紙。”
當時,紙箋展開的刹那,那躍然紙上的熟悉字跡便狠狠撞進了她的眼底——那是她父親衛元謹的筆跡。少女時期,她常為父親謄寫文書手稿,對此再熟悉不過。
可紙上內容卻僅有寥寥數字:
突生變故,生死難料。
護我妻女,山翁叩首。
“山翁”,是父親鮮為人知的一個彆號,唯有至親與極親密的好友方可知曉。
父親為什麼要寫下這個?
父親是在怎樣的情急之下,才寫下這樣一封語焉不詳、又隱含托孤之意的簡訊?他欲將妻女托付何人?這薄薄紙片,又是在何等驚心動魄的變故邊緣,被倉促藏入錦盒的夾層?
無數疑問曾如藤蔓纏繞心頭,令她日夜難安。她順著這唯一的線索,結合往日聽聞的零星碎片,反覆推敲,抽絲剝繭,心中那個關於父親蒙冤、關於眼前人真正立場的模糊輪廓,才漸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