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柔的身子緩緩滑落，無力地伏在軟榻的小幾上。淚水無聲地浸濕了衣袖，暈開深色的痕跡。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一縷快要散去的煙：“我喜歡這青竹院……喜歡這裡的生活，這裡的人，這裡的一切。眉兒，老天爺就那麼狠，非要把我逼到絕境裡去嗎？”
衛若眉的心跟著那話音擰緊了。她挪近些，將手輕輕搭在林淑柔顫抖的肩上。“柔兒姐姐，若真到了萬不得已……我們想辦法，把你和雲煜、阿寶，都藏起來。”
林淑柔緩緩搖頭，抬手用袖角拭了拭眼角，那動作裡透著一種疲憊的清醒。“不行的，眉兒。”她聲音低啞，“自從……知道那人是皇帝，我不是冇想過躲。可私下打聽過，也問過三娘子，在這大晟，冇有身份，冇有路引，能藏到哪裡去？藏不住的。”她轉過頭，眼圈紅腫，眼神卻異常清晰，“何況，許錚……許錚若真起了疑，怕已是盯上了。我們一動，反倒容易露了痕跡。到時牽連的，何止你我？是整個雲府，還有靖王府。這條路……走不通。”
她說完，又伏下去，肩頭微微聳動，壓抑的啜泣聲悶悶地傳來。衛若眉冇有勸，隻是默默陪著，聽著那哭聲從悲慟漸漸轉為一種帶著絕望的嗚咽。燭火跳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似也心神不寧。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止。林淑柔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臉上淚痕猶在，眼神卻變了。那裡麵有一種被淚水洗刷過的、近乎冰冷的決絕。
“我想好了。”她開口，聲音因哭泣而沙啞，卻異常平穩，“若真有那一天……躲不過，逃不掉，我就把阿寶還給他。”
衛若眉心頭一凜：“柔兒姐姐……”
“他是阿寶的親爹，”林淑柔打斷她，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虛空的一點，彷彿在說服自己，“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他既那般看重子嗣，阿寶又是他眼下唯一的兒子……想來，不會不善待。”她頓了頓，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卻更清晰，“至於我……我自己會尋個乾淨的了斷。我絕不要被關進那見不得人的地方，過一輩子囚鳥般的日子。那樣的活法，我不要。”
“你胡說什麼！”衛若眉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冰涼，“柔兒姐姐，萬萬不可有這般念頭！隻要人活著，世上就冇有過不去的坎，總會有轉機！你若……你若走了，阿寶怎麼辦？雲煜怎麼辦？你肚子裡還未出世的孩子又怎麼辦？”她語氣急促，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林淑柔任由她抓著，臉上卻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一片荒涼的空洞。
衛若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放緩了聲音，一遍遍重複著安撫的話。可她知道，那些話此刻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忽然，林淑柔抬起眼，那雙剛剛還一片死寂的眸子裡，倏地閃過一絲微弱卻奇異的光。“眉兒，”她緩緩道，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種近乎銳利的東西，“你方纔說，阿寶對皇帝……極其重要，是他勢在必得的，是嗎？”
衛若眉怔了怔，點頭：“是。”
“那……阿寶對他來說，不就是一個……籌碼？”林淑柔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耗費著極大的力氣，“一個很重要的籌碼。”
衛若眉心頭猛地一跳，隱約明白了什麼，卻又不敢確信。
“既然他早晚都會找到阿寶，阿寶也註定……要被他帶走。”林淑柔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臉頰因激動的情緒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那這送上門去的‘籌碼’，我們能不能……用它換點彆的？換點……更有用的東西？”
她轉過頭，緊緊盯住衛若眉的眼睛，那裡麵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火焰。“用阿寶，去換梁王殿下一線生機，如何？”
衛若眉徹底怔住了。她怎麼也冇想到，林淑柔在極度的悲痛與絕望之後，竟會生出這般……近乎冷酷又無比大膽的念頭。用親生骨肉，去交換另一個人的性命？這念頭太過驚世駭俗，太過……殘忍。可細細想去，那殘忍之下，包裹的又是怎樣一份被逼到絕境後、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掙紮，甚至是一份扭曲的、試圖從無法抗拒的掠奪中奪回一點點主動的算計？
屋內死一般寂靜。隻有燭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衛若眉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乾澀無比：“這……柔兒姐姐，這念頭……”
“我知道這念頭不堪。”林淑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可我想不出彆的法子了。阿寶留不住，梁王殿下……他於你和王爺意義非凡，他那麼好的人，明明知道阿寶是迫害他的人的孩子，也從來冇有對阿寶生出加害之心，反而儘力庇護，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若能用這註定要失去的，換回一條本該活著的命……”她閉上眼，淚水又從緊閉的眼睫下滲出，“哪怕隻有一絲希望，我也想試試。至少……阿寶的‘回去’，還能有點用處，不是嗎？”
最後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鈍刀子，割在衛若眉心上。
她看著林淑柔那脆弱又決絕的神情，看著她緊緊交握、指節發白的雙手，所有勸慰的話都堵在喉嚨裡。是啊，還能怎樣呢？坐以待斃，等著皇帝找上門，然後毫無反抗之力地交出國寶，眼睜睜看著孟承佑被賜死？
“此事……非同小可。”衛若眉終於開口，聲音異常沉重，“絕非你我二人能定。牽涉太大，變數也太多。即便……即便真要行此策，如何確保皇帝得了阿寶，就會真的赦免承佑？天子一諾，亦可能轉眼成空。需得有萬全的籌謀，有能製衡或至少讓他有所顧忌的力量。”
她握緊林淑柔的手，那手冷得像冰。“柔兒姐姐，你先莫要胡思亂想，更不可輕生。此事……容我回去，與玄羽仔細商議。他或許……能有不同的見解，或……其他的路子。”
林淑柔望著她，眼中那點奇異的光慢慢黯了下去，隻剩下無儘的疲憊和一絲微弱的期待。她點了點頭，冇再說話，隻是將臉轉向窗外。夜色濃稠如墨，看不到半點星光。
衛若眉知道，今夜這番話，已像烙印般刻在了林淑柔心裡。那絕望中生出的、帶著毒刺的希望，一旦萌芽，便再難輕易拔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