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微笑,從懷中取出明黃卷軸:“陛下手諭,靖王接旨——”
滿廳死寂。柳國公嘴角笑意加深,齊盈眼中閃過快意。沈文欽攥緊了酒杯。
孟玄羽神色凝住,腦中似一片空白,如提線木偶一般撩袍,跪下。
玄色郡王服的下襬鋪在鋥亮的地板上,他背脊挺得筆直,脖頸卻微微繃著,他永遠也不曾想到,自己是身份尊貴的靖王,有一天,他會向雲熙磕頭下跪。
這其中的苦澀,屈辱,誰也不會明白。
“臣,孟玄羽,恭聆聖諭。”他艱難地說道。
衛若眉跟著跪在他身側,能看見他側臉咬緊的牙關。她的心像被一隻手攥住,疼得發麻。她看向雲熙——他正展開聖旨,目光卻垂下來,與她的視線撞上。
那眼神複雜極了:有揚眉吐氣的快意,有深沉未褪的眷戀,還有一絲……痛楚?他在痛什麼?痛她跪在他麵前?痛她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命兵部郎中雲熙為欽差,全權督理禹州兵械製造諸事,一應人員排程、銀錢支取、進度督查,皆由雲熙決斷。禹州上下官員,須全力配合,不得有誤。欽此。”
雲熙唸完,將聖旨捲起,卻不立即遞給孟玄羽,反而上前一步,俯身虛扶:“靖王請起。”
他伸手的姿勢,恰好將孟玄羽完全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那是居高臨下的姿態。
孟玄羽抬眼,目光如冰刃,與雲熙對視一瞬。然後他借雲熙的手起身——動作乾脆,甚至算得上從容,隻有離得最近的衛若眉看見,他起身時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欽差大人遠來辛苦。”孟玄羽終於是穩了穩心神,聲音平穩無波,“請上座。”
雲熙入主位,孟玄羽坐次席。席位重排,微妙地顛倒了主從。
酒宴重啟,卻再無輕鬆氣氛。雲熙舉杯敬禹州官員,言談從容,對兵械製造流程、鐵礦來源、匠人調配如數家珍——顯然做足了功課。他不看孟玄羽,也不看衛若眉,與李墨書、沈文欽等人談笑風生。
“雲大人年輕有為啊。”柳國公舉杯向他敬道,“記得去年離京時還隻是皇商子弟,如今已是天子欽差,真是士彆三日。”
這話刺耳。明褒暗貶,提醒眾人雲熙的“暴發”身份。
雲熙卻神色不變:“國公爺過譽。下官不過是蒙陛下不棄,又得靖王舉薦之恩,纔有今日。”他轉向孟玄羽,舉杯,“說起這個,還要敬靖王一杯。若非王爺去年舉薦下官去盛州曆練,下官也無機會為陛下分憂。”
酒杯相碰,清脆一聲。
孟玄羽飲儘,淡淡道:“雲大人憑的是真才實學,與本王無關。”
“王爺謙虛了。”雲熙笑意更深,眼底卻無溫度,“王爺對下官的‘關照’,下官一直銘記於心——包括為下官操持婚事,實在是關心之極。”
孟玄羽聞言再次一怔,自己當初為了怕雲熙一直糾纏衛若眉,便給他安排了婚事,那時的雲熙覺得無法與孟玄羽抗衡,心如死灰,憑是什麼人,他都點頭應下,於是娶了李墨怡為妻。
他似乎在提醒孟玄羽,兩人之間,是有過奪妻之恨的。
雲裳忍不住開口:“大哥,你回來了都不回家嗎?你不想看看大嫂和你還冇見過麵的閨女嗎?”
雲熙視線掃過雲裳的腹部,唇邊噙笑:“妹妹,你馬上要為人母了,該要沉穩懂事了。我皇命在身,當以公務為重,也不是想回府就回府的,明天我會回雲府,你若願意,也一起回去吧。”
說完又轉向衛若眉,這次說話語氣溫和了些:“靖王妃,你始終也是雲府的表小姐,明日家宴,你便也一併回去吧。”
雲熙說這番話,完全是以私人身份邀約,衛若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雲裳連忙點了點頭:“明天我定會回去,大哥,無論你當了多大的官,始終是裳兒的兄長,還請不要忘了。”
雲熙點點頭,轉身與其他貴賓把酒言歡而去。
衛若眉垂眸盯著杯中酒液。她能感覺到孟玄羽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也能感覺到雲熙時不時掠過她的目光——那目光像帶著鉤子,卻看不透他意欲何為,難道他還要把她從現在的身份裡拽出來,拽回過去?
可時光,怎麼能回到從前?衛若眉如今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怎麼可能還回到當初在盛京時,陪著少年雲熙逛遍盛州繁華的那個少女?
宴至中段,歌舞起。青鸞一襲水袖,七郎琴音淙淙,暫緩了席間緊繃。
齊盈卻在這時起身,端著酒杯嫋嫋婷婷走到主位前:“欽差大人,恭喜你榮歸故裡,本縣主敬大人一杯。”
雲熙定神看了看齊盈:“若是雲熙冇有記錯,你是齊府的三小姐吧?”
齊盈見雲熙居然還記得自己,笑意盈盈,連連點頭:“正是,去年太後親封我為福隆縣主?是禹州城唯一一位縣主。”
她似在極力告訴雲熙,自己的身份已經今時不同往日了,已經不僅是齊府的小三姐,還是一位地位僅次於王族女子的縣主。
齊盈舉起酒,一飲而儘,舉起酒杯底部,示意已經空空如也,這才轉向孟玄羽與衛若眉,聲音嬌脆得刻意:“說起來,今日端午宴,怎不見梁王殿下?他往常可是最愛熱鬨的。”
孟玄羽抬眼:“承佑回京處理些私事。”
“哦?”齊盈挑眉,“處理私事?”
她拖長語調,目光轉向衛若眉,笑意盈盈,“梁王殿下回盛州是去處理公事,還是私事,這我不知道,不過我卻知道,梁王殿下離禹州前,最後一個見的是靖王妃,兩人纏綿了足足一個時辰。”
樂聲未停,但席間交談聲漸漸低了。無數道目光聚來。
衛若眉有些慌亂:“齊盈,你想說什麼?梁王殿下不過是有些事要向我交待。”
“有什麼事不向靖王交待,卻要向他的妻子交待?”齊盈放下酒杯,聲音拔高,“那日梁王隨龍影衛江大人等人赴京,在柳府的東暖閣裡與你私會了近一個時辰,你隻需要回答,是也不是?”
見到素日裡高高在上,尊貴無比的衛若眉在自己的逼問下聲色慌張,全然冇有了身為王妃的高貴和淡定,齊盈心中不由十分暢快得意。
整個大廳聞言,眾皆發出驚歎聲。
孟玄羽不可置信的望向衛若眉,齊盈的話像尖刀一樣,紮進他的心裡,昨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他一直以為是因為這些日子自己冷落了她。
齊盈環視四周,見眾人停下交頭接耳,停下議論,越發得意:“江舟大人,因肩負監察梁王的重任,不得已窺探梁王與靖王妃的舉止,誰知兩人耳鬢廝磨,親熱之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