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那邊看完信,神色也鬆快不少。風影在信中詳細稟報了沿途情況:平均每兩三日過一縣,如果已經過了過了三縣了。
通關文書皆順暢;李順一路安分守己,未見異常;雷影帶領的暗衛遠遠跟著,互為策應。末了寫道:“諸事順遂,王爺勿念。”
又過了些日子,就在雲裳幾乎要親自再去繡坊街蹲守時,門房來報:有個織娘求見,說是為尋人之事。
雲裳“騰”地站起,連聲道:“快請進來!”
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繡娘,叫小翠,正是那日收了銅錢的小姑娘之一。她身後跟著個婦人,年約五旬,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綰了個簡單的髻。婦人麵容清瘦,眼角唇邊有深深皺紋,一雙手卻保養得極好,手指纖長,指節處隻有極淡的薄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從進廳開始,她就直直盯著雲裳手中那張纓絡圖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激動、懷念、傷感……種種情緒交織,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民婦宋惠蓮,見過王妃,見過雲姑娘。”婦人跪下磕頭,聲音微微發顫。
衛若眉溫聲道:“你就是蓮嬸?蓮嬸請起。可是會這纓絡的編法?”
宋惠蓮起身,目光仍黏在那圖紙上:“是……民婦會。這‘九曲連環扣’混編‘百轉千回結’的手法,普天之下,會的人不超過五指之數。”
衛若眉笑道:“那還真叫皇天不負有心人,好歹是讓我們尋著你了。”
蓮嬸卻頓了頓,忽然抬頭,眼中閃過決然的光,“要我接這活,民婦有兩個條件。”
衛若眉與雲裳對視一眼:“請講。”
心中卻十分的納悶。怎麼編個纓絡還講起條件來了?
見蓮嬸斟酌著不開口,衛若眉笑道:“蓮嬸,工錢方麵好商量,隻要活做得我們滿意。”
宋惠蓮皺眉搖搖頭:“民婦不是為了工錢。”
“哦?那又是為何?”衛若眉越聽越奇怪,不是為了工錢,還能是為了什麼?
“第一,民婦要住在王府裡做這活。”宋惠蓮說得乾脆,“這編法極耗心神,需靜心凝神,不能受人打擾。且有些絲線的處理、顏色的調配,需得根據光線時辰細細琢磨,住在外頭來回奔波,做不好。”
“這個自然。”衛若眉點頭,“第二呢?”
宋惠蓮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民婦要見這枚玉佩的主人。”
廳內靜了一瞬。
衛若眉微微蹙眉:“這是為何?修補纓絡,見到玉佩便是,為何非要見主人?”
宋惠蓮卻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民婦……有些話,想當麵問問玉佩的主人。若見不到,這活……民婦不能接。”
她說得堅決,甚至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意味。那微微顫抖的手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
衛若眉沉吟片刻。這要求確實古怪,但觀這蓮嬸神情,不像有惡意,反倒像藏著一段極深的心事。再者,孟承佑的玉佩若真能複原,了卻他一樁憾事,見一麵也無妨。
“好,我答應你。”衛若眉終是點頭,“雲裳,你先帶蓮嬸去汀蘭苑安頓下。待我安排妥當,便請梁王殿下過府。”
她又喚香蘭取來一袋賞錢,遞給小翠:“多謝你跑這一趟。”
小翠歡天喜地接了,行禮告退。
小翠走後,蓮嬸這才靠近衛若眉,說了一句讓衛若眉更吃驚的話:“民婦認得編這纓絡的人!”
這話一出,衛若眉簡直驚得說不出話來,這纓絡是孟承佑的母親編的,而孟承佑的生母靈犀,是先帝文端皇帝的一名妃子,眼前這老婦人居然認得靈犀?
那她是什麼人?
她原是歪在榻上,不由坐直了身子,兩眼直直的看著眼前的蓮嬸:“看來,我還真找對人了。”
宋惠蓮跟著雲裳往汀蘭苑去,一路上沉默不語,隻不時抬頭望望王府的亭台樓閣,眼神恍惚,似在回憶什麼。
待安頓好,雲裳回到主院,見衛若眉仍坐在窗前,望著庭中玉蘭出神。
“眉兒,你說這蓮嬸……到底是什麼人?”雲裳忍不住問,“她看到圖樣時的樣子,絕不像隻是個會手藝的繡娘。”
衛若眉輕輕摩挲著微凸的小腹,低聲道:“我也覺得奇怪。她那眼神……像是認得這纓絡,甚至,像是透過這纓絡,看見了什麼故人舊事。”
她轉頭看向雲裳,眸中有深思之色:“且等著吧。待承佑來了,一切或許就有答案了。”
窗外,春日漸深,玉蘭已綻開第一朵潔白的花。風過庭院,帶來隱約香氣,也帶來了某種山雨欲來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