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出發時揚起細微塵土,過了街轉角,終是不見了蹤影。
孟玄羽望著天際那抹將散未散的晨霧,終是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心頭重石:“幸好今天老天照應,是個大晴天。”
側立在他身邊的衛若眉輕輕拉住他的手,指尖微涼。她仰起臉,眸光中有幾分認真,又有幾分溫柔笑意:“玄羽,真是謝謝你了。我母親去一趟康城,勞煩你興師動眾,連風影都派去了,隻為護她一路周全。眉兒心中……實在是感激不儘。”
孟玄羽聞言,麵色驀地一沉,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眉兒,你這是不打算和我過了嗎?”
衛若眉笑意頓住,黛眉微蹙,不解地望著他:“夫君何出此言?”
“你我夫妻,本就是一體。”他轉過身來,雙手扶住她日漸豐潤的肩,目光沉沉,“你娘就是我娘,你說這樣生分的話,豈不是將你我分成兩人了?”
衛若眉怔了怔,隨即噗嗤笑出聲來。她伸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道輕得像春日柳絮:“你怎麼這般小氣?眉兒不過是真心感激你,哪裡見外了?整個大晟朝,也不見玄羽這樣貼心的女婿,我便想誇你來著,誰知你還不樂意了。”
“我就是這般小氣。”孟玄羽眼底的沉色化開,漾起溫軟笑意。他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指尖觸感柔膩,“下次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不然……”他壓低聲音,湊近她耳邊,“打屁股。”
溫熱氣息拂過耳廓,衛若眉臉頰倏地飛紅,嗔怪地瞪他一眼:“光天化日的,王爺也不嫌害臊。”
兩人正說笑間,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騎自長街儘頭馳來,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聲響。
等馬匹來到府門前,纔看清是韓青。他今日未著欽差官服,隻穿一身靛藍勁裝,外罩墨色披風,風塵仆仆的模樣。
韓青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他向孟玄羽拱手行禮:“見過王爺。”
“小侯爺這是?”孟玄羽放開衛若眉,神色恢複素日的沉靜。
“特來辭行。”韓青直起身,眉宇間有幾分匆忙,“今日便要回盛州複旨了。”
孟玄羽眸光微動:“隻你一人去?江司主呢?”
“我一人先回。”韓青回答得簡潔,“此去半月左右。禹州兵械司成與不成,半月後我回來,王爺自會知曉。”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孟玄羽沉吟片刻,忽而展顏一笑:“那你稍等片刻,玄羽送你出城吧。”他眨了眨眼,露出幾分神秘的神色,“路上我還有些事,需向欽差大人‘彙報’。”
韓青先是一怔,隨即領會其意,唇角也勾起笑意:“王爺親自相送,有勞了。”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方纔車隊離去的方向,“對了,方纔來時,看見趙大人率領一大隊車馬出城,這是要去往何處?”
孟玄羽心下微沉。
韓青此人,是當今皇帝最寵愛的麗貴妃的親弟弟,因麗貴妃受寵,為他討來個爵位,封了定平侯。
而這次孟玄羽向皇帝申請要開辦禹州兵械司,更是被皇帝親自委派到禹州,進行實地調研和考察。
二人雖表麵禮數還算周全,韓青不像柳國公,待人特彆傲慢,此人心機要深沉許多,所以孟玄羽對他比起對柳國公更加防範,至今不知他是友是敵。
眼下見他問起,孟玄羽便在心中思索該如何應對。
好在衛夫人的康城之行,倒也並非見不得光的隱秘。
思慮片刻,孟玄羽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實不相瞞,是玄羽的嶽母要去一趟康城。”
他簡略將衛若安流放身死、朝廷恩典、接回骸骨之事道來,末了歎道:“嶽母一介女流,出遠門實在令人放心不下。王妃又即將臨產,若路上真有什麼閃失,她必定難以承受。是以才安排趙琪親自帶人護衛,以求萬全。”
韓青聽罷,神色認真起來:“原來如此。你的妻兄衛若安,我以前在盛州時倒與他有過數麵之緣。”他眼中掠過一絲追憶,“人皆讚衛世子天資過人,風華正茂,深肖其父衛侯。隻可惜……”
他搖搖頭,未儘之言化作一聲輕歎:“英年早逝,確是令人惋惜。”
孟玄羽觀他神色不似作偽,心下稍寬,拱手道:“小侯爺有心了。”
兩人又寒暄幾句,孟玄羽轉身對衛若眉溫聲道:“眉兒,我去送送小侯爺,你先回府歇著吧。站了這許久,仔細身子。”
衛若眉點頭,目光在韓青身上停留一瞬,柔聲叮囑:“路上小心。”
待孟玄羽命人牽來馬匹,與韓青並騎離去,衛若眉纔在雲裳的攙扶下轉身入府。
繞過影壁,穿過迴廊,王府內一下子顯得空蕩寂靜。對比過年時的喧囂熱鬨,如今風影走了,雲煜走了,孟承佑又帶著思思等人搬回了造辦處。
衛若眉感覺心都被放空了。
正廳裡炭火仍旺,卻暖不起那份突如其來的冷清。
衛若眉在窗邊軟榻坐下,望著窗外那株開始抽芽的玉蘭,有些出神。
雲裳看出她的失意,斟了杯熱茶遞過來,輕聲安慰:“早晚要出發的。現在走了,咱們便可以算著日子,盼他們早些回來。”
衛若眉接過茶盞,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心不在焉地點頭:“你說的是。從今日起,我們要日日求菩薩保佑,讓他們一路都順順利利,莫要遇上任何麻煩。”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侍女通報聲:“王妃,思思姑娘求見。”
衛若眉與雲裳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思思自正月二十後,孟承佑重新回造辦處督辦新靖王府重建事宜,她便也跟著搬了回去。今日孟承佑來送衛夫人,她原是該跟來的。但聽這通報聲,似乎是獨自前來。
“請她進來。”衛若眉坐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