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送走了沈文欽一行,終於複歸年前清靜。
最釋然的莫過於雲裳。
文峻與雲菲的婚事落定,壓在她心頭的那塊巨石總算挪開。昔日與沈氏兄弟的情感糾葛,至此徹底封存入往事。
她與沈文欽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尷尬隨之消散,又能如舊友般坦然交談。又見文峻得了美滿姻緣,她更是由衷歡喜——如此,三人便算兩不相欠,各自奔赴前程了。
趙琪將妻子的如釋重負看在眼裡,心中亦是一片溫暖澄明。
唯雲煜終日懨懨,失了魂一般。他怎麼也想不到阿寶生父竟是當朝天子——這真相如同一道驚雷,將他劈得六神無主。
旁人隻道他冇心冇肺,萬事不縈懷,卻不知此番他是真心想將受了傷的林淑柔護在羽翼下,與她安穩度此餘生。這突如其來的滔天身份,卻將他一切期許都攪成了不敢觸碰的碎片。
阿寶仍愛粘著他。雲煜不忍孩子失望,總強打起精神,將他摟在懷裡逗弄,笑容卻抵達不了眼底。
孟玄羽並未明令禁止他與林淑柔往來,但那“天子生父”的存在,已成橫亙兩人之間一道深不可測的危淵。為不牽累靖王府與雲府滿門,他們心照不宣地退回了最初的位置,維持著過往的交往,卻不敢再逾越半分。
至少,明媒正娶已是遙不可及的夢。
隻是兩人情意既生,豈是輕易能按捺?
兩人麵上談笑如常,心底的思念與渴望卻如幽暗處的藤蔓,瘋長纏繞,愈是壓抑,愈是蝕骨。
林淑柔私下尋到衛若眉,眉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懼:“妹妹,年後許太醫回府,他向你問起我的事情……該如何交代?”
衛若眉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聲寬慰:“姐姐寬心。我與兩位王爺早已商議妥了,便說尋到了陛下要找的那女子,隻是所嫁非人,不堪忍受,已投河自儘了。這說辭,或能搪塞過去。”
“但願如此。”林淑柔眼圈微紅,“待此次回了青竹院,這靖王府有許太醫在,我怕是不能常來王府走動了。”
“靖王府與雲府不過一城之隔,一個在城北,一個在城西,姐姐若不便來,我便常帶著孩兒回去看你與阿寶,還有我娘。算不得什麼大事。”衛若眉笑容溫暖,驅散了幾分寒意。
林淑柔這才欣喜的點點頭,一邊擦拭著眼角的淚痕。
時光輕悄,轉眼已是正月十四。雲府傳來喜訊——長嫂李墨怡平安誕下一女。本來就打算這日回府的雲煜、雲菲、雲燁等人連忙收拾妥當,前往正廳向孟玄羽辭行。
雲裳聞訊,便在風影的陪同下一同回孃家探望。
衛若眉已有近八個月的身孕,不便走動,隻得留在府中,向雲煜雲裳幾人交待:“你們替我捎份厚禮,再向大表嫂道聲喜。”
雲煜聽著,隨口笑道:“正月十四生的,小名就叫‘十四’,又好記又別緻。”
衛若眉睨他一眼:“你可少添亂,多讀幾卷書,學學怎麼正經取名纔是。”
“當真?那我回去便懸梁刺股,等你孩兒出世,這名兒定要留給我取!”雲煜挑眉。
“想得美。”衛若眉忍俊不禁,“我孩兒的名字,自是玄羽來定。”
一旁衛夫人溫聲道:“眉兒,李順托娘再問你一句,上次說的留你身邊做個護衛的事怎麼定了?”
衛若眉略作沉吟:“此事女兒做不得主。待王爺得空,讓李順親自去問吧。那日在跑馬場,眾人幫著靖王府贏有回了雁棲林場六年經營權,李順功不可冇,王爺心中有數的,想來會應允的。”
衛夫人點頭:“那就由王爺定奪。娘便帶著他們先回了,你安心養著,玄羽照顧你,娘再放心不過。”她望著女兒,滿眼慈愛,“他啊,比你娘還細緻。”
衛若眉含笑應下。
待衛夫人領著雲府小輩離去,偌大的靖王府驟然空寂下來。
人聲、笑語、杯盤輕響,皆隨風散儘。衛若眉獨坐房中,抬眼看向院內樹木,忽覺春寒料峭,周遭靜得能聽見自己衣袂的窸窣聲。
翌日元宵,隻孟承佑帶著思思、珍兒過來。
雖說府內張燈結綵,元宵夜宴上也擺放著數十道美味珍饈,卻再無往日喧騰熱氣。宴席間言笑依舊,總似隔了一層,透著幾分清冷意趣。
用畢晚宴,孟承佑又在思思的邀請下,帶她們去天星坊看舞龍終賽與元宵燈會。
年前過小年之時,靖王府與雲府眾人曾一起去看了舞龍大會的第一場比賽,思思心心念念想要看最後哪支隊伍奪魁,一年也不過這一次,孟承佑也覺得閒來無事,便破天荒的答應了帶她們去。
王府便真隻剩孟玄羽與衛若眉二人。
雖說一下子冷清極了,但好處是得了大把清閒。兩人早早便安置著睡下了。
次日,孟玄羽索性陪她貪睡,直至日上三竿。兩人偎在暖閣裡,慢悠悠說著話,將近日諸事細細捋過,又談及往後可能的風波與應對之策。時光靜謐綿長,竟有種劫波渡儘後的寧和。
直至雲裳與風影自雲府歸來,府內才複添幾分鮮活人氣。
雲裳眸中光彩流轉,向幾人比劃著那小侄女的模樣:“那小女娃像極了大哥!頭髮烏黑濃密,睫毛長得像小扇子,麵板白得透光。長大了,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孟承佑聞言朗笑:“那將來可不知要饞死哪家小子了。”
“這纔剛生下,你就想到她長大了的事情,你想得倒長遠。”孟玄羽輕哼。
“幾十年光陰,也不過彈指一揮間。”孟承佑笑意微斂,輕聲喟歎,“待她們長大,我與玄羽,可不就老了?”
“你還知道人會老啊,那你還不趕緊生個娃呢。”孟玄羽瞥他。
“不是說好了,將來將你兒子過繼給我麼?”孟承佑
“做夢啊,想得你美。”孟玄羽眉頭蹙起,懶得再理。
正說笑間,下人通傳:李順求見。
孟承佑眉梢微挑,看向孟玄羽:“喏,來討說法了。你可得好生安置這位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