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好漫長,就像怎麼也過不完一樣,衛若眉在短短的一日時間,經曆了得知懷孕後的喜悅,以及知道孟玄羽是當年自己父親冤案的推手之一的痛苦,兩種極致的情緒,快要把衛若眉的身體撕成兩半。
衛若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造辦處的。雙腳如同踩在鬆軟的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整個人渾渾噩噩,腦海裡反覆迴盪著許太醫的話語和那奏摺上誅心的字句。
明明現在還隻是秋日,並非寒冬,但陽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隻有徹骨的冰寒。
她來到位於城南的靖王的一處彆院,如今被劃出來改成造辦處,用於督建新王府,平日裡匠頭們,管事們往來,頗為熱鬨。
但此刻已近黃昏,人聲漸歇。門房認得衛若眉,見她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地走來,嚇了一跳,連忙躬身行禮,欲要通報,卻被衛若眉擺手製止了。
她徑直穿過前庭,失魂落魄地走向孟承佑日常處理事務的偏廳。
孟承佑正伏案檢檢視紙,審查著賬目。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為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孟承佑穿著一襲月白的暗銀絲長袍,身姿挺拔,這位當年被整個盛州讚譽爲第一美男子的皇子,雖然年齡漸長,不複當年年少風采,但依然是龍章鳳姿,氣度過人。
隻是他眉宇間帶著慣有的沉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因為他眼下的處境並不好,先皇重病期間,他便被派去西境駐守,他纔到西境不過一個月,盛州便傳來先皇駕崩的訊息,可是身為人臣人子,他卻不能無詔返京,連父皇最後一麵都不曾見過。
直到去年,自己在孟玄羽的幫助下,大敗了戎夏為首的反叛部落,同德皇帝這才密旨讓他回京,但這一回京,又將他的兵權全部解除,賦閒在盛州,因為孟玄羽大婚,他向皇帝提出去禹州住一段時間,皇帝這才同意放他出了盛京。
而已經二十六歲的他,依然孑然一身,也是因為自己的形勢十分惡劣,同德皇帝一天不放心他,一天便不可能安穩的娶妻生子,又說不定隨便什麼時候,某個奸臣進些讒言,同德皇帝便決定殺了自己也說不定。
就這樣,孟承佑如履薄冰的過了這麼多年,總覺得自己的年華全部都是虛度了。
此時的孟承佑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當看清來人是衛若眉,尤其是看到她那張毫無血色、淚痕隱約的臉時,他猛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驚愕與擔憂。
“眉……王妃?”他快步繞過書案,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你怎麼來了?臉色怎地如此難看?可是哪裡不適?”他下意識想伸手扶她,卻又礙於禮數,手僵在半空。
衛若眉隻是怔怔地看著他,積蓄了許久的悲痛、委屈、憤怒和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信賴的宣泄口。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先一步溢位了壓抑不住的嗚咽,隨即,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落。她再也支撐不住,就那樣站在廳中,放聲大哭起來。
那哭聲淒楚哀慟,彷彿要將心肺都哭出來一般。
孟承佑何曾見過她這般模樣?在他印象裡,衛若眉或是明豔活潑,或是嬌憨可人,或是成為靖王妃後日漸顯露的沉穩聰慧,何曾有過如此崩潰無助的時刻?他心頭一緊,也顧不得許多虛禮了,連忙上前,拖住她的手,引她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又手忙腳亂地給她倒了一杯溫茶。
“彆哭,先彆哭,”他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溫柔,“發生何事了?可是玄羽他……欺負你了?”他能想到的,能讓衛若眉如此傷心的,大抵是與孟玄羽有關。
衛若眉隻是搖頭,哭聲哽咽,幾乎喘不上氣。她將緊緊攥在手中的東西——那道明黃絹帛和那份摺疊的紙箋,顫抖著遞到孟承佑麵前。
孟承佑狐疑地接過,先展開了絹帛。目光掃過,是皇帝嘉獎孟玄羽的聖旨,內容……他的眉頭微微蹙起。接著,他展開了那份紙箋。當看清那是孟玄羽筆跡的奏摺底稿,以及上麵那些針對衛元謹的激烈言辭時,他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他快速瀏覽完畢,抬起頭,看向哭得幾乎脫力的衛若眉,聲音低沉:“這東西……你從何處得來?我聽說,許太醫從鄉下返回禹州了,你今日見過許太醫了,難道是許太醫……跟你說了什麼?”他幾乎是立刻就將兩件事聯絡了起來。
衛若眉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將許太醫在青竹院說的話,以及自己如何去找李墨書,如何在絕望中開啟那個抽屜發現這些“罪證”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孟承佑。
“……承佑兄長,”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裡麵充滿了破碎的痛苦和迷茫,“他怎麼會……他怎麼能……那是我的父親啊!他曾受過我父親的照拂,他明明知道的……為什麼他要做那個最先舉起刀的人?為什麼?!”
她抓住孟承佑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你告訴我,許太醫說的是不是真的?這奏摺是不是真的?他……他是不是真的……”那個“幫凶”二字,她哽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孟承佑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真相的震驚,更有對眼前女子無儘的心疼。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聖旨和奏摺底稿輕輕放在一旁的幾案上,然後為她重新斟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中。
“先喝口茶,緩一緩。”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能讓人安定下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