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管事掌聲落下,數名妙齡女子如流雲般翩然入場,為首的青鸞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並未如尋常舞姬般濃妝豔抹,隻一襲月白廣袖留仙裙,裙裾上用極細的銀線疏疏繡著展翅青鸞暗紋,在廳內燈燭與窗外透入的月光映照下,隨著她的步伐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光暈。烏髮如雲,僅簪一支素銀步搖,墜著細碎的月光石,更襯得她容顏清麗,氣質出塵,與這滿堂喧囂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紗。
樂聲漸起,非先前宴飲的喧鬨,而是空靈縹緲,如流水潺潺,如月華傾瀉。
青鸞隨之而動。她的舞姿,初時如弱柳扶風,舒緩而柔美,廣袖輕揚,似要乘風歸去。漸漸地,節奏轉急,她開始旋轉,裙襬如盛放的優曇婆羅花,層層疊疊地綻開,那裙上的青鸞暗紋在急速旋轉中彷彿活了過來,振翅欲飛。她的腰肢柔軟得不似凡人,每一個迴旋,每一次折腰,都帶著驚心動魄的美感。步搖上的月光石碎光點點,與她清冷專注的眼眸交相輝映,令人想起月宮之中寂寞起舞的仙子。
席間賓客,反應各異。
柳國公看得目不轉睛,手中酒杯傾斜,酒水灑了半身都渾然不覺。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熾熱與貪婪,喉頭不時滾動,若非在場人多,隻怕早已按捺不住。他心中暗忖:此等絕色,怎麼才能為我所有……
柳國公雖說這些天總是留連妙音閣,青鸞因看在孟玄羽的麵子上,也多有相陪,隻不過是聊些天,用了幾次膳,卻不肯與他親近,如此一來,柳國公更是心癢難耐,日夜思忖。
而沈文欽與沈文峻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欣賞。
沈文欽微微頷首,低聲道:“此舞隻應天上有,青鸞姑娘果然名不虛傳。”沈文欽從小在禹州長大,對於禹州的一切都非常熟悉,關於青鸞其人其名也早就深有耳聞,隻是沈文欽長年管理廣仁堂,並冇有過多的心思放在鶯歌燕舞之上,所以,隻是不過欣賞其藝,並無彆的心思。
沈文峻自向雲裳提親被拒之後,亦有些消沉,青鸞舞姿再好,也提不起什麼興致。
思思坐在徐老夫人的身旁,纖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衣角,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既有對青鸞舞技的佩服,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柳國公的為人她也有所耳聞,今日孟玄羽特意請他來也有示好的意思,思思知道這人不好惹,孟玄羽剛剛成婚,想要過平靜的日子,不願意再多生枝節。
孟承佑一直在嫌螃蟹難剝,慢慢倒也品出了蟹肉的美味,此刻卻也安靜下來,不時的看著場中翩若驚鴻的身影,難得地冇有出言挑剔,隻是眼神裡帶著幾分純粹的對美的審視。
孟玄羽作為主人,雖麵帶微笑,餘光卻始終留意著柳國公的神色,見他那般模樣,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露分毫,隻與身旁的衛若眉交換了一個眼神。
孟玄羽總是擔心他會搞事,如今的孟玄羽不同前幾年,過一日算一日,現在的他剛成婚,有了小嬌妻,隻想擁著小嬌妻過美美的日子。
衛若眉也被青鸞的舞姿吸引,暫時忘卻了疲憊,眼中滿是驚歎。
一舞終了,青鸞微微喘息,斂衽施禮。
堂內靜默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的喝彩聲。
柳國公第一個撫掌大笑,聲音洪亮:“妙!妙極!青鸞姑娘果然舞姿超凡,當得起‘禹州一絕’!”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盯著青鸞,“如此良辰美景,佳人不可獨酌。來,青鸞姑娘,坐到本國公身邊來,陪本國公飲上幾杯!”
青鸞臉色微白,垂首斂目,聲音清冷卻堅定:“國公爺厚愛,青鸞心領。隻是青鸞向來隻獻藝,不陪酒,還請國公爺見諒。”
柳國公笑容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戾氣,語氣沉了下來:“哦?在本國公麵前,也敢擺這等架子?莫非是看不起本國公?”
青鸞與柳國公相處了數日,深知此人尖酸小氣,是以極不願意迎合他。
柳國公一手舉了一個小瓷杯,緩步從食案後走了過來,遞了一杯給青鸞,自己的舉到唇邊:“青鸞姑娘好大的架子,那本國公便親自送到你手邊,你可喝?”
青鸞臉色半青半白,花容失了色,眼見眾目睽睽地望著自己與柳國公,一時冇了主意。
就在她猶豫的一瞬間,柳國公的耐心被磨了個乾淨,一揚手便將手中的酒沷在了她的臉上,場上傳來了數人的驚呼,有衛若眉,思思等人。
衛若眉正待要起身,孟玄羽按住了她,望瞭望衛若眉,示意她忍著。
氣氛瞬間凝滯。
孟玄羽正欲開口周旋,卻見一旁的思思款款起身,向柳國公盈盈一拜,聲音柔婉:“國公爺息怒。青鸞妹妹性子耿直,並非有意怠慢。今日中秋佳節,何必為小事擾了雅興?若蒙不棄,思思願獻上一曲,權當是為國公爺助興,也為青鸞妹妹賠個不是,可好?”
思思一直觀察著場中的情形,時刻準備著如有必要就挺身而出為孟玄羽解圍。
柳國公看了看思思,又瞪了青鸞一眼,冷哼一聲,倒也借坡下驢:“這位姑娘是?”
孟玄羽向柳國公介紹了自己的祖母徐氏,而思思一直坐在徐老夫人的身邊,關係貌似很親近,柳國公便一直在猜測這思思究竟是孟玄羽的什麼人。
孟玄羽回道:“這位思思姑娘,是玄羽祖母養大的,也是玄羽的義妹。她來為柳國公奏樂,可會失了柳國公的體麵?”
“既然是王爺你的義妹,那思思姑娘開口,本國公便給你這個麵子。青鸞,你不要仗著靖王在護著你,就不把本國公放在眼裡,此處是禹州,本國公給靖王麵子,不想弄得大家難堪,若是在盛州,本國公有你的好看。”柳國公忿忿的說道。
那邊思思命人取過琵琶,隻見她纖指撥動,一曲婉轉悠揚的《春江花月夜》流淌而出,暫時撫平了方纔的波瀾,宴席得以繼續,隻是底下暗流洶湧,眾人心思各異。
這場宴會,總算是有驚無險的過去了。
這美好的中秋之夜,皓月當空,銀輝照耀。靖王府一片佳節的祥和。
夜宴終散,眾人移至後花園賞月。
中秋的月盤,圓滿而明亮,高懸於墨藍天幕,清輝遍灑,將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都鍍上了一層銀邊。
園中桂花暗香浮動,與尚未散儘的酒氣混雜在一起。然而,月光雖亮,卻照不透所有角落,假山背後、樹影之下、迴廊深處,光線便驟然昏暗下去,明暗交錯,勾勒出夜的靜謐與深邃。
衛若眉覺得今日的酒似乎要格外醇烈,衛若眉隻不過多飲了幾杯,已有七八分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