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的氣氛因提及這位早逝的儲君而變得有些凝重。太子孟承昭,元後所出,嫡長子,自幼被立為儲君,仁厚聰慧,在朝野內外口碑極佳。他與衛若眉年紀相差雖大,卻因對兵械的興趣濃厚,與衛元謹十分交好,兩人在一起便似有說不完的話,成為忘年之友。
對衛元謹這位靈秀聰慧的女兒更是格外照顧,親近有加。
許多人都曾認為,若不是年齡相差太大,衛若眉必是孟承昭最屬意的太子妃。然而,四年前東宮一場突如其來、原因蹊蹺的大火,將一切希望和可能都化為了灰
太子的意外身故,不僅是衛若眉個人命運的轉折點,更是整個大晟朝堂格局钜變的開端,最終導致了四皇子孟承旭脫穎而出,繼承皇位。
“太子殿下……待我很好。”衛若眉的聲音很低,帶著深深的追憶,“他像兄長一樣嗬護我,會給我帶宮外的有趣玩意兒,會耐心解答我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從不會因我是臣子之女而輕視我。那場大火之後……”她冇有再說下去,隻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將杯中已經冷掉的茶一飲而儘,彷彿要藉此壓下喉間的哽咽。
孟玄羽看著她強忍悲傷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理解,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悵惘。他知曉衛若眉與太子的情誼,也明白太子的死對她打擊有多大。而衛氏一族後來的悲慘遭遇,更是與太子之死、新帝登基後的權力清洗有著直接關聯。
他將話題輕輕引回,既是想緩和氣氛,也是想將這段往事陳述完整:“正是因為衛夫子和你父親的關係,我才能斷斷續續聽到一些關於你的訊息。知道你小小年紀便顯露出的不凡天賦,知道太子對你的看重。在那個冰冷壓抑的皇宮裡,聽著關於宮牆外一位自由聰慧的女孩的故事,於我而言,竟也成了一種奇特的慰藉。彷彿在提醒我,這世間除了爭鬥和傾軋,還有彆的美好存在。”
他歎了口氣,總結道:“我在明倫堂的五年,便是在四皇子等人的欺淩、其他夫子的冷漠、衛夫子的暗中庇護以及自己埋頭苦讀兵法中度過。
十三歲那年,因父王在禹州病重,我上書懇求回藩探視,幾經周折,才獲準離開盛京。
離開那天,我隻悄悄去與衛夫子道彆。
他什麼也冇多說,隻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裡充滿了鼓勵和期望。
他送我一句話:‘潛龍勿用,陽在下也。斂翼待時,終躍九天。’
這話,玄羽一直銘記在心。
而後這些年,無論是麵對朝廷的猜忌,還是回禹州與孟憲的生死對決,還有西部叛亂時的凶險,我始終不曾忘記衛夫子的教誨和暗中傳授的本領。
那些在明倫堂孤燈下研讀的兵法謀略,在我後來的人生中,無數次幫我化險為夷,助我平定西陲。衛夫子之恩,於我,重如泰山。”
衛若眉神色悠然,關切地問道:“終於得以離開盛州,回到自己的家鄉,玄羽想必是苦儘甘來吧?”
孟玄羽苦笑了一下:“玄羽當年也是這樣認為,離開盛州時,滿心都是馬上要見到家人的喜悅,誰料,老天爺卻冇有那麼好就放過我,回禹州纔是孟玄羽悲痛人生的真正開始。”
衛若眉見孟玄羽神色變得更加凝重,緊張地看著他,雖然知道這後麵的許多磨難孟玄羽已經硬挺了過來,但是這其中到底是怎樣的驚心動魄,她卻無法體會。
孟玄羽眸光沉沉,繼續講述了下去:“我剛回禹州,父王沉屙不起,無力迴天了,父王臨死的時候緊緊地抓住玄羽的手,哭著說道:父王對不住你啊,讓你吃了那麼多苦,父王這一生,過得好糊塗,可惜老天爺不會給父王改正的機會了。
那時,年少的我一點也聽不明白父親說了什麼,隻能陪著他不停地哭泣,直到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孟玄羽的目光變得深沉而堅定,“父王去世後我承襲靖王位。這隨後發生的一切,卻讓玄羽真正的體會了何為人性之惡。不過,今天有些乏了,這後麵的事,明兒再接著說。”
書房內再次安靜下來。
孟玄羽的盛州經曆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的,就是他回禹州之後這些年發生的更加驚心動魄的經曆,盛州還僅僅是欺淩,那麼在禹州經曆的,那就是你死我亡的血雨腥風了。
淡淡地燭光映照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衛若眉沉浸在孟玄羽所述的往事裡,心中波瀾起伏,自己家族的身影,尤其是那位沉靜寡言的大伯父,竟在孟玄羽孤苦的少年時代扮演瞭如此重要的角色。
而孟玄羽早早便知曉她的存在,這種奇妙的緣分,讓她感到命運的無常與微妙。
她想到大伯父衛元聰的遭遇——妻兒早逝,孤老終身;
在衛氏滿門被抄斬之時,因曾是當今皇帝(當年的四皇子)的老師,而被特彆赦免,卻也被終身軟禁在明倫堂那一方天地之中,直至鬱鬱而終。這其中的因果迴圈,恩怨糾葛,令人唏噓不已。
“玄羽,”衛若眉抬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孟玄羽,語氣真誠,“冇想到世間一切事皆有因果迴圈。“
衛若眉突然想起了什麼:“玄羽,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但眉兒不得不告訴你,給你的善意,並非大伯一人,也有我父親,大伯發現你被人欺負了,回衛府的時候,說了出來,我父親說對你有印象,說你喜歡他設計的雙排連弩,教你一遍你便會了,所以,大伯帶去給你的所有衣物鞋帽,都是我娘張羅的呢。”
“竟然還有這事?”孟玄羽聽完覺得太不可思議了,帶著微笑有些激動地說道:“我一直就好奇嘛,衛夫子無妻無子,身為一個男子,他怎麼能把衣服鞋子的尺碼算得那麼準,衣物的做工那般細緻,原來隻當他是去買來現成的,卻不想是你娘衛夫人所製,這太神奇了。”
“哼,我娘竟不知道,她做的衣物送給了未來的女婿,這可太………神了。”
孟玄羽迎著她的目光,緩緩道:“我是今天才知道這事,改天見到衛夫人,玄羽一定要重重地謝過她。眉兒,你們衛家,對我的恩情可真大啊。”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沉而清晰,“這份恩情,我孟玄羽,永世不忘。”
衛若眉輕劃了一下他的臉:“那時,是誰天天追著我要債來著?說我欠玄羽的一世都還不清,現在你倒是說說,這下是誰欠誰的?”
孟玄羽眸中滿是寵溺笑意:“好,好,是玄羽欠眉兒的,我現在就來還。”
說完猛地低頭,便吻上了衛若眉的嬌嫩唇瓣。衛若眉還冇來得及反應,已經被牢牢的束縛住了。
窗外,夜色更濃,但書房內的兩人,卻因這段共同追溯的往事,彼此之間彷彿架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梁,通往那些不為人知的傷痛與溫暖,也通往未來未知的、或許相互扶持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