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子時,沈府的人都早已睡下,聽雪軒的房間卻還亮如白晝。
青黛本想陪著沈知微,卻被沈知微打發去睡覺了,她自己一人靜靜的坐在案前看著靖王府的賬冊,現在虞老夫人也知道她在查此事,索性她就放開了手腳查,她提筆在信紙上寫下,
‘南莊及涉案糧棧所有賬目、人員名冊、倉儲記錄,即刻封存,通知墨羽統領帶人押送,直接入王府外院空置的院子,日後由我親自查驗。’
將信塞進信封,沈知微輕聲說:“進來吧。”
很快緊閉的房門外傳來聲音:“沈小姐。”
沈知微歎了口氣,走過去開啟房門:“王府的暗衛都這麽講究規矩嗎?”
那被蕭珩安排保護她的暗衛聽了沈知微的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隻微微頷首行了個禮,
“王爺有令,無事不得近沈小姐身,不得打擾沈小姐。”
他們幾個暗衛都在沈知微這聽雪軒院門以外的距離,剛好能保護到沈知微,又不至於打擾到她。
“其實你們這個距離還能聽見我這麽小聲的說話,已經談不上不打擾了。”
“……”
見暗衛比墨羽還沉默寡言,沈知微撇了撇嘴,將信封遞給他:“將這個交給積微院的雲飛,辛苦了。”
“是。”說著就消失在夜色中。
天色將明未明,沈知微並未休息,而是關上門重新坐回案前。她翻開那本雲錦裝裱的“靖王府內庫總錄修訂——沈知微”,目光銳利地掃過自己之前圈出的所有疑點,尤其是炭窯、布莊、藥庫等幾處關鍵產業。硃砂小楷在空白處飛快落下新的批註:
“南莊案發,以此為鑒,徹查內庫所有產出、倉儲、流銷環節!”
“西山炭窯臘月產出存疑,速查當年天氣、封窯記錄、市麵流通量!”
“布莊新進蜀錦賬目模糊,核對入庫單據與采買契約!”
“藥庫陳年藥材盤存不清,疑有以次充好……”
筆尖沙沙作響,帶著一種近乎肅殺的節奏,現在她不再是查漏補缺的王府賬房先生,而是手握生殺、即將揮刀整肅的掌權者。
……
一月很快便過去,天光破曉,京城便沉浸在一片灼目的紅浪之中。
沈府內,早已是紅綢漫天,喜氣盈門,天未亮,沈知微便被虞老夫人親自從錦被中喚醒。
梳洗、開臉、上妝……一道道繁瑣的流程在經驗豐富的全福嬤嬤和宮中派來的梳妝女官手中有條不紊地進行,當那身由蘇家頂尖繡娘耗費數年心血完成的嫁衣披上身時,滿室皆靜。
嫁衣並非尋常的正紅,而是以最頂級的胭脂紅雲錦為底,衣裙厚重華麗,用赤金線、撚金線、孔雀羽線交織盤繡,呈現出一種流淌的、如同落日熔金般的輝煌色澤。寬大的袖擺與曳地的裙裾上,鸞鳳於飛,牡丹盛放,祥雲繚繞,針腳細密得如同天工織就,在燭光下流轉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華。
鳳冠更是重工打造,赤金為基,鑲嵌著數百顆大小均勻的東珠和紅藍寶石,正中一隻展翅欲飛的金鳳,口中銜下一串流光溢彩的明珠步搖,垂至額前,更襯得她麵容皎潔,貴不可言。
“好……真好……”虞老夫人看著鏡中盛裝的外孫女,眼中泛起欣慰的淚光,握著沈知微的手緊了又緊,“我的微兒,當真美的緊……”
沈知微看著鏡中華美絕倫的自己,心頭亦是百感交集。從平州水患的驚魂,到戶部查賬,再到父親蒙冤的絕望,直至今日嫁入靖王府……這條路,走得驚心動魄,卻也讓她脫胎換骨。
吉時到,鼓樂喧天。
靖王府迎親的儀仗浩浩蕩蕩,鋪滿了整條朱雀大街。八抬金頂鳳輿華貴非凡,前後簇擁著身著吉服、手持儀仗的王府親衛和禮部官員,聲勢煊赫。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議論聲、讚歎聲匯成一片歡騰的海洋。
“來了來了!靖王府的迎親隊伍來了!”
“天爺!這排場!不愧是靖王大婚!”
“快看那鳳輿!金光閃閃的!”
“聽說靖王妃是江南蘇家的外孫女,那嫁妝……嘖嘖,據說抬了三天三夜都抬不完呢!”
鳳輿在沈府門前穩穩停下,穿著同樣出自蘇府繡娘手裏的婚服的蕭珩,在禮官的唱和聲中,親自下馬,踏上鋪滿紅氈的台階。他本就身姿挺拔如鬆,今日這身華服更襯得他眉目深邃,氣勢迫人,隻是那慣常冷峻的線條,在滿目喜慶的紅色映襯下,似乎也柔和了幾分。
沈府中門大開,一旁禮部派來的禮官大聲宣讀婚儀流程,
“禮請新貴人出閣!慈悲懷德,良聘天成!”
沈知微在喜娘和青黛的攙扶下,從正屋緩緩走出來。
在屋外的沈崇文一身嶄新的緋紅官袍,看著女兒,喉頭哽咽,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微兒……好好的。”
“新貴人跨火盆,趨吉避凶,跨鞍馬,平安順遂!”
青黛扶著沈知微跨過火盆和鞍馬,然後邁出沈府大門。
眼前一片耀目的紅,耳畔是震天的鼓樂和喧囂的人聲。隔著眼前垂下的珠簾和朦朧的蓋頭,沈知微隻能看到一雙玄色繡金蟠龍的靴子停在鳳輿前。
“日吉時良,天地開張,鸞鳳和鳴,麟趾呈祥。今靖王前來迎娶沈府嫡女沈知微!”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麵前。那是一隻握慣了刀劍、沾染過戰場風霜的手,此刻卻穩穩地向她伸來。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將自己的手放入那隻大手中。
指尖相觸的瞬間,一股溫熱而堅定的力量立刻包裹了她略顯冰涼的手指。他並未用力,隻是穩穩地托著,引著她,一步步走向鳳輿。他的手心幹燥而溫暖,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驅散了周遭所有的喧鬧與陌生帶來的不安。
“吉時升輿——玉階移步,鸞鏡新開;金輿迎瑞,鳳馭天來!彩雲擁路,紅輝映戶;乾坤交泰,永祚皇圖!”
“請靖王朝鳳輿射三箭,佑新貴人入府路平安,萬事化險為夷,無災無難!”
蕭珩接過邊上遞過來的箭,他拉弓朝向沈知微坐上的鳳輿,看了眼箭頭,忽然猛地將箭指向地麵,連射三箭。
他知自己的箭術斷不會傷到輿內的沈知微,但他也不願沈知微在這婚儀上承擔任何風險。
鳳輿起行,在震天的鼓樂和百姓的歡呼聲中,緩緩駛向靖王府。輿內空間寬敞,熏著淡淡的龍涎香。沈知微端坐其中,蓋頭隔絕了視線,隻能感受到輿身輕微的晃動和外麵模糊的喧囂。方纔那隻手的溫度和力度,卻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感知裏。她下意識地蜷了蜷指尖,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掌心的觸感。
靖王府正門洞開,紅氈鋪地,一直延伸到燈火輝煌的喜堂。
“降輿踏玉墀,萬福歸璿室!恭請靖王妃升階——”
帝後親臨主婚,大皇子梁王蕭陽,三皇子康王蕭朗,九公主蕭玉衡也來觀禮,宗室勳貴、文武百官齊聚一堂,場麵莊嚴而盛大。
“朱門洞開,喜氣盈庭,金龍攜玉鳳,花開並蒂連,鼎銀燭照堂前,鸞鳳和鳴日月新。兩姓良緣今朝會,恭請靖王,靖王妃同拜堂,一拜帝後謝姻緣,盟誓天地,明心日月,三生石上長鐫銘——”
蕭珩和沈知微共牽著紅綢上前拜坐在主位的承天帝和王皇後,二人眼中都滿是欣慰,隻是王皇後眼中慈愛和欣慰之意更甚。
“二拜天地造化,天垂吉象,地載嘉祥;四時有序,歲月長新——”
“三拜心意相通,從此晨昏與共,甘苦同擔;此心昭昭,天地可鑒——”
“禮成,送入洞房!”
喧囂被隔絕在門外,新房內紅燭高燒,映照著滿室錦繡。喜床上鋪著百子千孫被,桌上擺著寓意吉祥的瓜果和合巹酒。沈知微被喜娘扶著在床邊坐下,眼前依舊是那片晃動的、喜慶的紅色。
“請王爺用喜秤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喜娘遞上纏著紅綢的玉秤。
腳步聲沉穩地靠近,沈知微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她感覺到那高大的身影停在了自己麵前,玉秤的冰涼頂端輕輕觸到了蓋頭邊緣,然後,緩緩向上挑起。
眼前驟然明亮。
龍鳳喜燭跳躍的光暈中,蕭珩的麵容清晰地映入眼簾。他穿著那身繁複的婚服,金線盤繞,貴氣逼人。許是燭光的緣故,他慣常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些許,深邃的眼眸如同沉靜的夜空,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盛裝華服,珠翠環繞,眉如遠山,目似秋水,臉頰因燭光和羞澀染著淡淡的胭脂色,美得驚心動魄。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沈知微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豔,隨即又恢複成那深不見底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湧動。
“恭請靖王,靖王妃共飲合巹酒,從此同甘共苦,永結同心。”喜孃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兩杯用紅繩相連的合巹酒被端到麵前,清冽的酒香彌漫開來。
“一酌天地合,再酌日月長,三酌山河固,匏苦酒甘,永結同腸!”
蕭珩拿起其中一杯,沈知微也拿起另一杯。手臂交纏,距離驟然拉近。他身上的鬆柏氣息更加清晰,混合著淡淡的酒香,將她籠罩。沈知微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那雙過於深邃的眼睛,依著禮數,將杯中的酒液飲盡。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滑入喉嚨,也彷彿點燃了心頭的火苗。
“玉液融春,金巹鎖盟;麟趾呈祥,萬世其昌!”
合巹禮畢,喜娘和侍女們說著吉祥話,魚貫退下。厚重的房門被輕輕合攏,將外間隱約的喧鬧徹底隔絕。
新房內,隻剩下他們兩人,紅燭靜靜燃燒,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空氣裏彌漫著喜燭、熏香和合巹酒混合的氣息,甜膩而曖昧。
沈知微端坐在喜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嫁衣寬大的袖擺,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方纔行禮時的從容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獨處抽走了,隻剩下陌生的緊張和一絲無所適從。
她悄悄抬眼看向蕭珩,他並未坐下,隻是站在幾步開外,背對著她,望著桌上跳躍的燭火。挺拔的背影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帶著一種沉凝的氣度。吉服的繁複似乎也束縛不住他骨子裏透出的戰場殺伐之氣,隻是此刻,那氣息中似乎又揉進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柔。
“累嗎?”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酒後的微啞,打破了沉寂。
沈知微微微一怔,沒想到他第一句話竟是問這個,她輕輕搖頭:“還好。”聲音出口,才發覺有些幹澀。
蕭珩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像方纔那般帶著審視的驚豔,而是專注的、沉靜的,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他一步步走近,在沈知微身前一步之遙停下。
“這身嫁衣,很襯你。”他低聲道,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沈知微臉頰更熱,低聲道:“是外祖母和蘇家的心意。”
門外忽然響起喜孃的聲音:“王爺,該去喝喜酒了。”
蕭珩看著沈知微,微微側身:“我命人在這裏備了不少吃食,你不必依著禮數不吃東西,我會盡快回來。”然後轉身出了房門。
房門關上,屋子裏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紅燭燃燒的‘劈啪’聲。
沈知微走到桌子前,拿起一塊喜糕送入口中,一天未進食的胃終於得到了舒緩。
“小姐,”青黛推門進來:“王爺方纔讓我來幫你重新梳洗一下。”
沈知微終於鬆了一口氣:“快來幫我把頭冠拆了,我今天頂著這個頭冠感覺脖子都要斷了。”
青黛趕緊進來幫沈知微卸掉頭麵,她忽然看見沈知微還在吃東西:“小姐!你怎麽就吃起喜餅了,這要是被發現了……”她一邊說著一邊倒了杯茶給沈知微:“別噎著了,小姐。”
“這婚房誰還會來,沒人會發現的,”沈知微喝了口茶,又咬一口喜餅:“再說了,這是王爺讓我吃的……這喜餅還挺好吃的,青黛你要吃一口嗎?”
青黛將頭麵小心的放在一邊:“我先幫小姐你將這婚服換下來……小姐你慢些吃!”
蕭珩走到喜堂,宴席已經開了,相比起剛才房內的安靜,這裏是熱鬧非凡。
他先恭敬的敬了承天帝和王皇後一杯,他們吃了這杯喜酒也起駕回宮了。
皇上皇後一走,喜堂的氛圍頓時更加熱鬧了,蕭珩走到大皇子蕭陽麵前,端起酒杯,
“大皇兄,我敬您一杯。”
蕭陽放下手中的筷子,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袍子,才端著酒杯站起來,
“聽聞弟媳在平州大放異彩,在京城更是查出二弟貪墨一事,”蕭陽看了眼後院婚房的方向,然後笑著舉了舉酒杯:“恭喜七弟,娶了個好王妃。”
“多謝皇兄。”
二人將杯中酒飲盡之後,蕭陽便坐下繼續拿起筷子吃東西,似乎他對麵前的飯菜更感興趣。
蕭珩剛在蕭朗麵前站定,他就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恭喜七弟,賀禮我已命人送到。”
“多謝三哥,上次受的傷可有好些?”
蕭朗拍了拍受傷的手臂:“已無大礙,我給沒來得及向七弟道謝,多謝七弟那天來的及時,否則我這條手臂怕是保不住了。”
蕭珩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三哥無事就好。”
敬完蕭朗,坐在蕭朗邊上的蕭玉衡就已經站起來了,她施施然的捏著酒杯,精緻的小臉上滿是意味不明的笑,
“皇兄,回趟京城收獲頗豐啊。”
蕭珩這次回京,不僅去南方平了水患得了承天帝讚賞,圍獵場上救下了蕭朗,將蕭銘貪墨的事也翻出來,現在更是抱得美人歸,可謂是應有盡有。
“你這些年在宮裏過得好嗎?”
蕭玉衡愣了一下,那張嬌俏的小臉上少見的有了慌亂,但很快又恢複了往日嬌蠻跋扈的樣子,
“我當然過的好了,父皇疼我,闖了禍都捨不得責罰我,現在這京城裏沒有不怕我的,宮裏更沒人敢招惹我,我又怎會過的不好呢?”
蕭珩看著蕭玉衡的臉,沉默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那就好,以後有事還是可以來找我。”
“我可不需要找你了,現在沒人敢再欺負我了。”蕭玉衡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好了皇兄,你快去敬別人吧,皇嫂嫂還在等你吧。”
蕭玉衡也沒再管蕭珩,自顧自的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見蕭珩還沒走,她抬頭端起酒杯,嬌笑著朝蕭珩舉了舉酒杯,然後再次一飲而盡。
蕭珩輕歎一口氣,轉身朝其他人走去。
剛才還滿臉笑容的蕭玉衡,看著蕭珩離去的背影,笑容一下就收了起來,麵上冷若冰霜,絲毫沒有剛才對蕭珩那般好親近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知微已經吃飽喝足洗漱完,坐在床邊昏昏欲睡的時候,蕭珩才推門進來。
他身上有股濃厚的酒味,卻不難聞,反而渾身凜冽的氣質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知微從未見過的柔和。
蕭珩眼神有些放空,目光掃過這滿室喜慶的紅,最終落回沈知微臉上,然後走過去坐在沈知微邊上,
“你還沒休息嗎?”
沈知微有些愣神,不是他說很快就回來嗎?
蕭珩似乎也沒有要等沈知微回應的意思,他自顧自的繼續說:“無妨,今日我也有些話想和你說。”
沈知微沒有回話,在等著他接下來說的話,她想著最近的靖王府的事,莫非是……
“這積微院,”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並非僅僅取‘積少成多’之意,是因為取了你名字中的一個字,才取了這個名。”
沈知微心頭猛地一跳,倏然抬頭望向他。積微院……這個名字,自她看到匾額那日起,便在她心頭盤旋。她曾以為,那隻是他認可她理財之能的一個象征。
“我知道了。”她輕聲回應,心湖卻已掀起波瀾,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蕭珩的目光灼灼的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燭火的光芒跳躍,彷彿燃燒著某種壓抑已久的情感。
“若是……以後我能和你歸隱,一生一世一雙人,你可願和我一起走下去,不再有和離之約?”
沈知微眼神震動,蕭珩知道他自己在說什麽嗎,他身為靖王,執掌北境兵權,戰功赫赫,要爭一爭也是有實力的,更何況,他手握兵權,世子之爭又怎可能不波及到他?
“我知你無心母儀天下,我也不想困於那宮中,此次你父親的事,父皇要我交出兵權,我也順意交出,這樣我也能從這爭奪中脫身。”
“等到京城中風波過去,皇城安定,你我尋一處小鎮,你經營商鋪,打理錢財,我來協理你,如何?”蕭珩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波瀾,卻字字重若千鈞,不似作假。
北境兵符!那兵符,是蕭珩半生戎馬,在北境屍山血海中掙來的倚仗,是他立足朝堂、震懾四方的根本,蕭珩失心瘋了嗎?用兵符換了她父親的安全,若她當時知道會如此,她定會再想他法,不會讓蕭珩去夜擊登聞鼓!
蕭珩見她不說話,向前又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罩,帶著一種不容逃避的壓迫感,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銳利和一絲深藏的難以言說的東西。
沈知微隻覺得呼吸一窒,彷彿被那雙眼睛攫住了靈魂,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積壓在心底的愧疚、震驚、以及某種呼之慾出的猜測,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蕭珩看著她瞬間蒼白又泛起紅暈的臉,看著她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在看到她此刻真實無措的反應時,反而奇異地鬆動了。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那深沉的眼底,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濃烈而直白的情愫。
“沈知微,”他的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每一個字卻像滾燙的烙印,深深烙進她心底,“積微院,取的是你名字裏的‘微’,是本王的私心,是想將你,將你的名字,刻進這王府的一磚一瓦裏。”
“當日交出兵符,換你父親清白,非為沈家,非為婚約,隻為換你一個心安,換你一個看向我時,不再帶著虧欠與算計的眼神。”
“當日你在圍獵之後同我說的話,讓我一直覺得後悔……我不該以你在王府住的事來算計你和我賜婚的事,我在平州許諾過你,讓你入主戶部……通通都食言了……”
“沈知微,”他再次逼近,灼熱的氣息幾乎拂過她的麵頰,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映著跳動的燭火和她驚愕的倒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從未有過的懇切,“你確實是唯一能讓我心甘情願交出兵符的人,我不想就這樣錯過你。”
他伸出手,卻不是觸碰她,而是探入自己婚服寬大的袖袋中,取出一枚通體渾圓,色澤古舊,邊緣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的銅錢:“這是我在平州你找蓮兒時發現的銅錢,那時我便有私心,留了下來……或許從你在賞荷宴上敢用辣醬想嚇退我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私心。”
沈知微的眼神裏震驚之意更濃,那個時候,他就已經知道她給他的辣醬是想逃避他了嗎?
“那時父皇是想給我賜婚,但我不想再害了任何一個好女子,沒想到你出現了,”也許是喜酒醉人,蕭珩的話愈加多了起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枚銅錢靜靜躺在他手中,如同最鄭重的信物:“這樁婚事,始於算計,但我的心,天地可鑒,絕無半分虛假,沈知微,我以這枚銅錢為證,以這積微院為憑,以這北境兵符為注……問你一句,可願放下所有顧慮與算計,做我蕭珩真正的妻,與我並肩,共擔風雨,共享這人間煙火?”
紅燭高燒,喜帳低垂。滿室錦繡的華光,彷彿都匯聚在他掌心的那枚小小銅錢之上,在燭火下折射出溫潤而堅定的光芒,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沈知微心中所有設防的閘門。
震驚、茫然、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洶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滾燙洪流。
原來,那些不動聲色的維護,那些笨拙卻實在的食盒,那些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托付並非源於責任,更非源於婚約,他竟早已將她放在了心上,這場婚約並非是她一個人的賭注!
沈知微的視線瞬間模糊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曾讓她覺得高不可攀,冷硬如鐵的北境戰神。此刻,他卸下了所有鎧甲,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熾熱情意。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輕輕覆上他寬厚的手掌。掌心相貼,那枚帶著他體溫的銅錢硌在兩人肌膚之間,傳遞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踏實感。
“蕭珩……”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堅定,“那罐辣醬其實還挺好吃的,”她抬起淚光盈盈的眼,迎上他深邃的視線,唇角彎起一個帶著淚,卻無比明媚的笑容,“我後來嚐過,怕是有誰家的辣椒摻了假。”
蕭珩微微一怔,隨即,那雙總是沉靜如寒潭的眼眸裏,瞬間冰雪消融,春水初生,他猛地反手,將她纖細的手指連同那枚銅錢一起緊緊包裹在自己寬厚的掌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入骨血。
“無妨,”他低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沙啞和滾燙的笑意,俯身在她耳邊,灼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日後……我陪你一起吃,吃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