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酉時,蕭珩才托人傳來信,說明日一早再來登門拜訪,讓沈崇文和沈知微二人好好休息,這幾日都辛苦了。
另外幾名王府的府兵過來接了墨羽的班,墨羽本也還受著傷,也沒多說什麽就要回王府複命,結果硬是被沈父和沈知微留下吃了個便飯才離開。
晚上沈崇文散到沈知微的院子外,正巧沈知微坐在院子裏,她看見沈崇文站在院門外轉來轉去,輕聲說:“爹?”
沈崇文躊躇了一下,才踏進院門,走到院裏大樹下的石桌旁坐下。
“爹,你怎麽還沒休息?”
一旁的青黛趕緊起身給沈崇文斟茶,沈崇文端起茶抿了一口才緩緩說:“你怎的也還不休息,聽說你這些天都整夜整夜熬,累壞了吧。”
“哪有,你女兒以前看賬的時候不也經常熬大夜,這幾天算什麽。”
沈崇文看了一眼沈知微,就知曉她是在逞強,這些日子他都瞭解了七八分,其中的驚險尚還不知,但是聽下人們說,沈知微在王府的時候,幾乎都是徹夜亮著燈,他就知道這個女兒為了他入獄一事沒少操心。
“說到底,還是爹不夠謹慎,這戶部尚書當的不稱職,不然也不會讓人鑽了空子。”沈崇文看著沈知微有些憔悴的臉,愈發的自責起來。
從平水患到賜婚再到入獄,他沒有能力替這個女兒做任何一件事,隻能在府中等著沈知微自己去拚去搏。
“說什麽呢,爹,是那些人太過狡猾,戶部那麽多賬,總會有疏漏之處,這才讓歹人鑽了空子,說到底,還是戶部製度不夠完善。”
“好了,不說這些了,”沈崇文喝了口茶:“現下你與靖王的賜婚肯定已成定局了,這些日子,靖王對你的事好像也非常上心,你有沒有看出來靖王對賜婚這事是什麽看法?”
沈崇文的話讓沈知微陷入了思考,雖說蕭珩助她還父親清白,但是沒有她,蕭珩也會將這件事查到底,幫她也不過是順手而為,更何況他還和她說過,等事情全部結束就會放她自由。
現在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他們甚至還沒有正式開始納吉,今天承天帝留下他,蕭珩是不是就會將婚約一事取消了?
“都還沒有納吉,這門婚事還說不定呢,”沈知微感覺心頭有些亂,她一口飲進杯中的茶:“時候不早了,爹,我有些困了。”
沈崇文見沈知微麵容憔悴不似假的,趕緊起身:“好好好,微兒你趕緊休息,青黛,照顧好小姐。”
“是,老爺。”
沈知微沐浴完,熄燈躺在床上,明明疲憊的很,閉上眼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總不時的冒出這段時間的事,最後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蕭珩剛下朝連朝服都沒有換就到了沈府門口,他看了看身後的馬車,敲響了沈府的大門。
沈崇文得了幾天假不用上朝,本來準備難得清閑的享用早膳,結果剛起來就聽說蕭珩在門口,驚的他連早膳都來不及吃就趕去主屋。
“王爺,臣昨日聽聞您今日來,沒想到是這麽早,臣……”
“無妨,是我來的太早了。”蕭珩揮了揮手,身後的侍從從馬車上搬下來幾個箱子,放在房內:“這是我給沈小姐的東西,待她起來我親自給她。”
“微兒她還在睡著,臣這就將她叫起來,和泰……”
蕭珩看向站在一旁的和泰:“不必,我在這等她起來,我剛下早朝還未用早膳,聽聞府上的廚子是南方來的,早膳聞名京城,沈大人也還未用吧。”
“是……”沈崇文有些拿不準這位凶名在外的靖王殿下到底想說什麽,隻能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那我在這陪沈大人一起用早膳,等沈小姐起來。”
於是蕭珩竟然真的一直從早上坐到快用午膳,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沈崇文不知道蕭珩的性子,也拿不準這位靖王殿下究竟是什麽想法,他幾次提起要叫沈知微起來,蕭珩也製止了他,然後一上午就坐在正廳喝茶,偶爾和沈崇文聊幾句。
沈崇文一上午如坐針氈,也不敢離開,還得小心的提防蕭珩時不時發問。
沈知微從床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這一晚上她總是夢到從平水患到查賬的事,尤其和蕭珩相處的時候,她坐在床上想著一晚上的夢,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居然有點燙。
“青黛。”
青黛急匆匆的推開房門:“小姐!你終於醒了,靖王殿下來了!”
“蕭珩?他……”沈知微忽然想起昨天他帶過來的口信:“我忘了!青黛快去幫我準備衣服!”
青黛幫沈知微梳發的時候,沈知微終於得了空問:“他什麽時候來的?”
“今天下了早朝就來了,在府裏用的早膳。”
“下了早朝就來了?那怎麽不叫我!”
“老爺幾次想要叫你,他都阻止了,現在老爺正陪著他坐在那等小姐你呢。”
蕭珩這行軍打仗習慣了的人,想必都習慣了早起,做事也是雷厲風行,現在居然在這等著她起來,還等了一上午?
雖然相處下來,她覺得蕭珩並非傳聞中那般冷血無情,但應該也不會如此容忍她,還在那等了她一上午。
皇家裏的人向來心思難測,難道是之前她做的有什麽不好的,一會要一並降罪於她?
她忽然想起來很早之前的那罐辣醬,可此事也翻篇了,那究竟是什麽事……
沈知微也有些坐立難安了,她從桌上拿起簪子:“青黛,隨便束好發就行。”
此時的蕭珩正站在院子裏,聽沈崇文給他介紹院子裏的草木。陽光勾勒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玄色蟒袍上的金線紋路在光線下流淌,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慣常的冷冽似乎被此刻的陽光融化了一絲。
沈知微踏進院門就看到這一幕,不由得看愣了,直到青黛喊她纔回過神來。
“爹爹,”沈知微朝蕭珩行了個禮:“王爺。”
蕭珩看著她點了點頭:“看來你休息好了。”
沒等沈知微說話,蕭珩就繼續說:“我今天來看看沈大人,昨日和父皇也商量了我們的婚事,所有的事宜都由皇後來辦,她近日應該就會差宮中嬤嬤來與你外祖母相商。”
府中小姐的婚事本該由府中主母來主持,但沈知微的生母病逝後,沈崇文也沒有再娶,沈母病逝後,沈母的母親也與沈家來往甚少,一直住在家鄉的宅子裏,隻有逢新年會來沈府看看沈知微。
“我們的婚事……”沈知微有些疑惑地看著蕭珩,瑞王一事結束了,他們的婚事也應該作罷了才對啊?
蕭珩咳嗽一聲,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不過很快又恢複了正常:“這件事……恐怕沒有這麽快結束。”
沈知微看向沈崇文,沈崇文似乎並不意外,看來剛才蕭珩就已經和他說過了。
“瑞王在這個案子裏似乎太容易被查出來了,所有的線索都明擺的指向他,他應該不會蠢到所有的東西都用自己的名號,更何況,他雖貪念榮華富貴,但做不出以資敵來獲取皇位的謀劃。”
“你的意思是,他背後還有謀士?”
蕭珩點點頭:“有這個推測,背後是否有人還不得而知。”
沈知微陷入了沉思,如果按照蕭珩所說,那沈家已經和靖王府在所有人眼裏已經捆綁了,即便沈家和靖王府的婚事作罷,沈知微知道的這麽多,瑞王背後的人也不會放過他。
“所以我們的婚事暫時還不能結束,”蕭珩轉身朝屋內走去:“先進來吧,我有些東西要給你。”
沈知微跟著蕭珩進了屋內,看見屋裏擺著幾個箱子,有些疑惑的問:“這是?”
“開啟看看。”
沈知微依言開啟其中一個,裏麵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厚厚一疊嶄新的、散發著上好油墨清香的賬冊。
她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隻見內頁格式規整,字跡工整有力,記錄的卻是靖王府名下各處田莊、店鋪、庫房的收支明細,條理清晰,分門別類,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王府賬目都要清爽明瞭數倍。
“這……”沈知微愕然抬頭。
“本王的私庫賬冊副本。”蕭珩看著她,深邃的眼眸平靜無波,“自即日起,王府內庫及一應產業賬目,交由沈小姐掌管。”
“什麽?!”沈知微徹底呆住,連沈崇文都露出了驚愕之色。掌管王府內庫?這無異於將蕭珩自己的經濟命脈交到了她手上,這意義非同小可啊!
“本王不擅此道,”蕭珩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沈小姐精於籌算,持身清正,正堪此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知微手中的賬冊,補充道:“至於沈小姐的‘俸祿’,按王府一等大管事之例,每月紋銀五十兩,四季衣裳八套,年節賞賜另計。當然,”他眼中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本王自己那份,沈小姐也別忘了。”
俸祿?連他自己那份也歸她發?沈知微捧著那沉甸甸的賬冊盒子,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看著女兒呆愣的模樣,沈崇文眼中卻慢慢浮現出欣慰與瞭然的笑意。
靖王殿下,是在用最實際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表明他的態度,安沈家的心,更是將女兒的未來,穩穩地係在了靖王府這條船上,這比任何承諾都更有分量。
蕭珩並未多做停留,交代完事情說府內還有要事要處理,便告辭離去。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沈知微依舊捧著賬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賬冊的封麵,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嶄新的賬冊封皮上,也落在她微微出神的側臉上。
“微兒,”沈崇文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瞭然說:“靖王待你也不假,本來為父還擔心你在靖王府會受了委屈,如今看來,靖王或許真能護你周全。”
“不假嗎……”
沈知微回過神來,看向父親,又低頭看向懷中的賬冊。她深吸一口氣,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女兒明白。”
靖王府內,一處幽靜院落剛剛掛上了嶄新的匾額。
“積微院”。
三個字,墨色深沉,筆力遒勁,在春日暖陽下,靜靜散發著溫潤而內斂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