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城最後一場春雨落下時，空氣裏彌漫著的不再是絕望的泥腥，而是泥土翻新後特有的濕潤氣息和草木奮力抽芽的蓬勃生機。城東那片新墾出的坡地上，嫩綠的菜苗和黍米已頑強地鑽出地皮，在微雨裏舒展著柔弱的腰肢，像是無數隻指向晴空的小手。簡易卻牢固的屋棚連成了片，炊煙嫋嫋升起，混著粥棚裏蒸騰的熱氣，模糊了這座劫後城池的棱角，暈染出幾分活泛的人間煙火。
沈知微立在府衙前新搭起的簡易木台上，目光緩緩掃過圍著她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一張張曾經枯槁絕望的臉孔，如今雖仍帶著風霜的刻痕，但眼底深處，終究是重新燃起了光。那是活下來的光，更是對明日有所期盼的光。
“沈姑娘……”陳統領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卻顯得有些躊躇，“京城來的旨意……車隊已在城外官道候著了。王爺……也在等您。”
沈知微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仍膠著在人群中幾張熟悉的麵孔上——那個頭發花白、曾摩挲著新鋤頭落淚的老鐵匠，此刻正挺直了佝僂的脊背，努力仰頭望著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帶著雨後泥土和新生草木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沉甸甸的。袖中，那枚狴犴玉佩緊貼著肌膚，溫潤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提醒著她此行的終點不再是這一方剛剛複蘇的天地。
“陳統領，”她開口，聲音清亮，穿透了細密的雨絲，清晰地落入下方每一雙豎起的耳朵裏，“平州的賬，暫時清了。米糧入庫，田畝有苗，屋可遮頂，疫病無蹤。這是你們用雙手，一鋤一鍬，一磚一瓦掙回來的活路，是你們自己的功勞。”
人群裏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許多人的眼眶瞬間紅了，老鐵匠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臉。
“追回的贓銀贓物，”沈知微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撫慰人心的力量，“我已按之前公示的章程，留足了重建餘資，專款專用，賬目明細封存於府衙庫房。後續墾荒、修渠、加固堤壩，乃至來年春耕的種子農具，皆在此列。工分兌換之製，亦會延續，陳統領及諸位府衙吏員，務必秉持公心，依章而行！”
“沈姑娘放心！”陳統領抱拳，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卑職在此立誓，必不負姑娘心血，不負平州父老！”
沈知微微微頷首，目光再次投向人群中的青黛和蓮兒，最後落在那片新綠初綻的坡地上。她的聲音柔和下來，卻依舊清晰地傳遞開去：“莫要忘了，田裏的苗，是你們自己的活路，也是平州的根。好生照看，待秋日豐收，便是你們挺直腰桿，重建家園之時！”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哽咽著喊了一聲：“謝謝沈姑娘！”
“謝沈姑娘！”
“沈姑娘一路平安！”
……
聲音起初零落，隨即匯聚成一片真摯而樸實的聲浪，在雨幕中回蕩，帶著泥土的氣息和劫後餘生的重量，重重地撞在沈知微的心口。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臉上維持著平靜，隻是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悄然融化，又迅速凝結成更堅定的冰層。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這片她傾注了心血、也收獲了最樸實回應的土地，轉身，不再回頭，步履沉穩地走下木台。
青黛抱著蓮兒快步迎了上來，小丫頭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伸出小手緊緊抓住沈知微的衣袖：“姐姐不走！蓮兒不要姐姐走！”
沈知微停下腳步，抬手，用指腹輕輕拭去蓮兒臉上滾燙的淚珠，動作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蓮兒，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往別的地方嗎？你若是想留在平州，我會找人照顧你的。”
蓮兒趕緊點頭，生怕慢了就會被丟下，她的父母和年邁的奶奶都喪命在水災之中，家中也無其他親朋，若是沈知微離開，她恐怕又要孤身一人了。
“那跟著我走吧。”沈知微笑了，她早就為蓮兒準備好了衣物，帶著她返回京城，這些日子的相處，說不喜歡蓮兒肯定是假的，但她最後還是想問一下蓮兒的意願，好在蓮兒也願意和她回京城。
沈知微不再多言，帶著青黛和蓮兒轉身走向府衙外早已備好的馬車。蕭珩的黑色車駕在前，沉默而威重，如同蟄伏的猛獸。墨羽一身勁裝，肅立在側，見沈知微出來，無聲地替她掀開了後麵一輛稍小些，但同樣堅固馬車的車簾。
現在水患已平，沈知微本以為蕭珩選擇了更快回京的水路，但是蕭珩臨走前忽然變更為走官道，快上車的時候，蕭珩才說，
“現如今我們打了平州的草，必定已經驚了京城的蛇，他們說不定已經在水路上設好了埋伏，我們臨時變更走官道，起碼可以讓他們沒有那麽多時間佈置。”
沈知微對蕭珩的評價更上了一層，若是真讓她自己回去，肯定會傻乎乎的選最快回京的水路，到時候在水上，究竟是死於水匪還是意外沉船都未可知了。
車輪碾過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發出轆轆的聲響，緩緩駛離了這座開始煥發生機的城池。沈知微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休息。
馬車駛上城外官道，速度明顯快了起來。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刺破雲層，灑下萬道金輝，將官道兩側新綠的田野映照得生機盎然。車廂內彌漫著一股新木和皮革混合的氣息，與平州城內揮之不去的煙火塵泥氣截然不同，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蓮兒被青黛抱著坐在沈知微對麵，小丫頭哭累了，此刻正抽抽噎噎，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粗布小袋子。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車輪碾壓路麵的單調聲響和車轅偶爾的吱呀聲。沈知微垂著眼睫，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的狴犴玉佩邊緣摩挲，京城的輪廓在她腦中迅速構建——巍峨的宮牆，盤根錯節的世家，深不見底的朝堂漩渦，還有那張……與平州截然不同的、更為龐大複雜的“賬目”。她的算盤，必須更快，更準，撥動的，將是真正的乾坤風雲。
就在這近乎凝滯的肅靜中，蓮兒的小腦袋猛地一點，醒了過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似乎還沒完全從剛剛的悲傷裏回神，懵懵懂懂地抬起頭，烏溜溜的大眼睛恰好透過搖晃的車窗簾隙，望見了前方那輛玄黑沉肅，由四匹神駿黑馬拉著的親王車駕。車窗的簾幕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了車內端坐之人的一個側影——線條冷硬的下頜，緊抿的薄唇，即便隻是一個模糊的剪影，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
小丫頭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是剛醒，就被那抹玄色中的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儀和好看所吸引，全然忘記了剛才的傷心。她小嘴微張，指著前方，用還帶著濃厚鼻音、卻無比清晰響亮的童音脫口而出：
“姐姐……王爺叔叔……真好看呀！”
脆生生的童音，像一顆小石子，“噗通”一聲砸進了死水般的寂靜裏。
沈知微摩挲玉佩的手指驟然一僵。
對麵抱著蓮兒的青黛瞬間倒抽一口冷氣，慌忙去捂蓮兒的嘴：“蓮兒！胡說什麽！”
前方的車駕似乎沒有任何異樣，依舊平穩前行。但沈知微敏銳地感覺到，那輛黑色馬車周圍原本就凝重的空氣，似乎更沉滯了一分。連帶著自己這輛車的車夫，揮鞭的動作都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車廂內，隻剩下青黛捂住蓮兒小嘴後，小丫頭發出的、不滿又困惑的“唔唔”聲。
沈知微緩緩抬眼，目光投向那抹玄色的車簾。她看不見蕭珩的表情，卻能想象出那雙深邃眼眸此刻可能掠過的情緒——雖這幾日和蕭珩相處已經對蕭珩有幾分瞭解了，但他會不會覺得蓮兒的這句話是冒犯……
她抿了抿唇，麵上依舊無波無瀾，隻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緊。這童言無忌的“亮色”，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像一道不合時宜的陽光，硬生生刺破了回京途中的沉重帷幕。
她輕輕拍開青黛捂著蓮兒的手，對著小丫頭驚魂未定又委屈巴巴的眼睛，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童言稚語，無妨。王爺……不會計較。” 話雖如此，她眼角的餘光，卻始終留意著前方那輛紋絲不動的玄色車駕。
簾隙之外，那抹冷硬的側影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沈知微忽然看到，蕭珩那隻骨節分明，隨意搭在窗沿上的手，食指的指尖，似乎極快地向上抬一絲弧度，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終是漾開了一圈無人得見的微瀾。
隨即，那簾隙被風吹落，嚴嚴實實地遮住了所有窺探的可能。前方的車駕，依舊沉默如山，朝著京城的方向，碾碎一路風塵。
在近京城的郊外，他們換了兩輛並不起眼的馬車，然後才重新上路進京。
京城巍峨的城牆在官道盡頭顯現，如同蟄伏的巨獸。灰黑色的牆磚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巨大的城門洞開，吞吐著絡繹不絕的車馬人流。喧囂聲浪撲麵而來，混合著脂粉香、汗味、牲畜的氣息以及一種獨屬於權力中心的、無處不在的浮躁與壓力，瞬間將人從平州那帶著泥土腥氣的寧靜中剝離出來。
車隊沒有停留，墨羽手持文牒，經過幾道盤查才穿過外城、內城，最終停在了一處立著巨狴犴石獸的府邸門前。
蓮兒好奇的想探出頭去看，但是又不敢，隻能窩在青黛的懷裏偷偷看著沈知微的臉色。
沈知微剛由青黛攙扶著下了車，前頭蕭珩的車駕也已停穩。墨羽上前掀開車簾，一身玄色親王常服的蕭珩躬身而出。
多日將養，蕭珩臉上病態的蒼白已褪去大半，隻餘下些許失血的痕跡，更襯得眉目如墨，輪廓冷峻。他身形挺拔依舊，玄衣上暗繡的雲龍紋在日光下流轉著低調的華光，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在回到權力中心的瞬間，彷彿凝練到了極致。
他並未看任何人，便抬步向內走去。
沈知微落後幾步，帶著青黛和緊緊牽著她衣角的蓮兒，隨側門引路的管事向內走去。靖王府內裏開闊，庭院深深，處處透著精心打理卻又不失硬朗的格局。引路的管事姓張，麵容精幹，言語恭敬卻帶著疏離：“沈姑娘一路辛苦。王爺吩咐，姑娘暫居府內‘靜思苑’。一應使喚人等都已安排妥當，姑娘若有需要，隻管吩咐老奴。”
在來之前，蕭珩便和她說了，在未進宮麵聖之前，先暫住在他府內以保安全，他們入京並未提前告知任何人，用的是商戶文牒，回來也是走的側門，現在沒有人知道他們回來了，也不會有人知道她暫住在他的府內。
靜思苑位置幽靜，靠近王府西側花園，是個精巧獨立的小院落。院內陳設簡潔雅緻，一塵不染，顯然早有準備。將沈知微主仆三人送至院中，張管事便躬身告退：“姑娘先歇息梳洗，稍後會有宮裏的旨意下來，請姑娘靜候。”
院門合上，隔絕了王府深宅的肅穆氣息。蓮兒這纔敢鬆開沈知微的衣角，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比平州府衙臨時住處精緻百倍的地方。青黛則立刻忙碌起來，安置行李，打水準備伺候沈知微梳洗。
沈知微站在院中那棵高大的梧桐樹下，仰頭看著枝葉縫隙間漏下的細碎陽光，她低頭，指尖撫過袖中玉佩冰冷的獸麵紋路。
算盤，該入京了。
聖旨來得比預想的更快，第二日清晨，沈知微剛換上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衣裙，重新綰了個簡單的發髻，宮裏的宣旨太監便在張管事的陪同下，徑直到了靜思苑門口。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院落裏格外刺耳：
“聖上口諭——”
院內所有人，連同青黛和蓮兒，都立刻跪伏在地。
“平州協理賑災、破獲貪墨要案有功，沈氏女知微，聰慧果毅，實屬難得。著即隨靖王蕭珩，三日後赴西山皇家圍場，參與春狩盛典，以示嘉勉。欽此——”
“民女沈知微，領旨謝恩。”沈知微叩首，聲音清朗平靜。
太監宣完旨意，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又說了幾句“陛下隆恩”、“姑娘好福氣”之類的場麵話，便由張管事恭敬地引了出去。
院門再次合上。青黛扶著沈知微起身，臉上帶著幾分茫然和憂慮：“小姐，皇家圍獵？這……” 那地方，在王公貴胄眼中是消遣，在她們看來，卻無疑是龍潭虎穴。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去圍獵？這與其說是恩賞，不如說是皇帝拋下的一枚試金石。將她這個驟然捲入風暴中心的“算賬女”，直接置於所有京城頂尖權貴的目光之下。
宣旨太監剛走，一抹玄色的身影就踏入院內。
沈知微看見來人，福了福身：“王爺。”
“住的還習慣嗎？”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以為蕭珩急著進來，是為圍獵一事，沒想到第一句居然是問她住的習不習慣？但她很快就回過神，
“回王爺，都非常好。”
王府不愧是王府，一個小小的別院都比她家主院要好了，她還能有什麽意見。
“那就好，”蕭珩頓了頓才繼續說：“三日後的圍獵……你同我一起去就好，衣物我會命人準備好。”
沈知微感覺蕭珩的停頓中還有什麽話沒說，但是她也沒再細問，反正蕭珩既已給了她玉牌，那應該會將她放在盟友的位置上，必定不會如此快就推翻盟約的。
於是她點頭答應了下來，看著蕭珩倉皇走出院門去的背影，她還是有些疑惑，但很快就甩甩腦袋，
“算了，不想了，終於可以好好休息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