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臉色不太好,先喝碗粥歇歇吧?”青黛端上另一碗溫熱的粥,眼中滿是心疼。自家小姐自打跟了靖王來這平州,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不是查賬就是涉險,剛才審人還要親自去。
沈知微點點頭,在蓮兒身邊坐下,慢慢喝著粥。溫熱的米粥熨帖著空乏的胃,也讓她紛亂的心緒漸漸沉澱。她強迫自己不去想蕭珩那複雜的眼神和話語,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賬冊、口供、贓物、人證……瑞王這條線已然清晰。蕭珩承諾的庇護猶在耳邊,雖不知這承諾的分量幾何,但至少是目前唯一的依仗。戶部……若真有機會,那便是她施展所長、為蓮兒掙一個安穩未來的平台。至於風險?她沈知微既然選擇了趟這渾水,便沒打算半途而廢。算盤在手,撥動的不僅是數字,更是她與蓮兒的未來。
就在她思緒漸定時,門外傳來墨羽低沉的聲音:“沈姑娘,王爺有請。”
沈知微手一頓,放下粥碗。該來的總會來。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鬢發,對青黛道:“看好蓮兒。”隨即起身,神色已恢複了慣常的沉靜。
再次踏入蕭珩養傷的屋子,藥味依舊,但氣氛似乎與之前不同。蕭珩並未躺在軟榻上,而是披著一件玄色外袍,靠坐在窗邊的圈椅裏。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蒼白的臉色被鍍上一層淺金,削弱了幾分病容,卻更顯輪廓深邃。他麵前的小幾上,攤開著幾份墨跡未幹的文書,正是沈知微方纔整理好的劉司庫口供筆錄和她那份詳盡的賬冊摘要。
“王爺。”沈知微行禮。
“坐。”蕭珩抬了抬下巴,指向對麵的椅子。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氣息比之前平穩了些許。“墨羽剛傳回訊息,黑鬆林礦洞的死士巢穴已被清剿,共擒獲十三人,當場擊殺七人。趙明理書房密格也已找到,內有他與京城‘醉仙樓’掌櫃老吳往來的密信三封,以及未及顯影的藥水一瓶。”
他拿起幾上最上麵那張特殊的紙張,上麵是墨羽用特殊藥水顯影後謄抄下來的密信內容,遞給沈知微:“你看看。”
沈知微接過信快速掃過。
密信用詞隱晦,但指嚮明確,一封是催促上月“貢銀”需按時足額匯入“瑞”字戶頭;一封是傳達“貴人”對平州“損耗”處理得當的“嘉許”,並暗示後續有“大用”;最後一封則最為關鍵,是趙明理在察覺到風聲不對時,向“老吳”發出的緊急求救信,信中明確提到“靖王抵平,查賬甚急,恐事泄,請貴人速斷!”
這封求救信,無疑是坐實瑞王知情甚至遙控指揮的鐵證。時間點與蕭珩抵達平州後趙明理一係列狗急跳牆的舉動完全吻合。
“鐵證如山。”沈知微放下密信,沉聲道。
蕭珩眼中寒芒一閃,隨即歸於深沉的平靜:“平州之事,至此已明。贓物、賬冊、人證、物證俱全,隻待押解回京,麵呈聖裁,”他頓了頓:“不過此事也未必能將瑞王一錘定音。”
沈知微一愣,現在的證據已經能將此案完全釘死,蕭珩卻說不能將瑞王一錘定音?
“我們還有什麽遺漏嗎?”
蕭珩微眯了一下雙眼:“並非遺漏,瑞王一事絕非如此簡單,我手中雖有瑞王的其他證據,卻也並能定他的罪,即便是有這些密信,也不能完全證明京中的貴人便是瑞王。”
沈知微點點頭,她倒是忘了這一事了。她隻知道蕭珩手裏有證據,卻並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如今看來還得從長計議。
蕭珩的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另外,本王方纔想說,你既已入局,便無退路。與其被動等待成為他人眼中釘,不如手握足以自保、亦能破局的籌碼。戶部之位,便是你的籌碼之一。本王會為你爭,但能否坐穩,甚至坐得更高,端看你自己的本事,和你手中這把‘算盤’能撥動多大的乾坤。”
他的話語清晰而直接,將殘酷的現實和唯一的出路**裸地擺在沈知微麵前。沒有虛言安慰,隻有冰冷的邏輯和強硬的扶持。
沈知微心頭一震,他居然是在說剛纔在獄中未能說完的話,而他那句’而且‘後麵,竟是如此直白而深遠的謀劃。將她推入戶部,不僅僅是對她能力的認可和功績的封賞,更是在這即將到來的京城風暴中,為她豎起的一道屏障,同時也是將她牢牢綁在他這艘戰船上的繩索,讓她從“池魚”,變成擁有一定反擊能力的“棋手”。
這份心思,這份魄力……他竟真的將她視作了可以並肩的盟友,而非用完即棄的棋子。
她雖然想度過一個豐衣足食安穩的一生,但是在她看到這災區的模樣,和經曆這些事情之後,沈知微覺得在安度一生之前,她還有些事是可以為這天下蒼生做的。
“王爺深謀遠慮,我……明白了。”她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縮,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光芒,“戶部之位,若王爺能為我爭來,必不負所望。”說到最後,她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屬於賬房先生的銳利鋒芒。
蕭珩看著她眼中燃起的鬥誌,他見過太多人在權勢麵前或諂媚、或恐懼、或麻木,卻少見如此清醒地接受現實,並準備奮力一搏的。這份心性,讓他眼底深處那點不易察覺的欣賞,又加深了一分。
“很好。”他微微頷首,從腰間解下一枚通體漆黑、觸手溫潤的玉佩。玉佩造型古樸,正麵刻著一隻栩栩如生、踏雲而行的狴犴,背麵則是一個淩厲的“珩”字。
他將玉佩放在小幾上,推向沈知微:“此乃本王貼身信物。持此玉佩,可自由出入靖王府,亦可調動王府在京畿的部分人手資源。回京路上若遇緊急情況,或入京後遭人刁難,出示此物,或能解一時之危。記住,此物代表本王,慎用。”
沈知微看著那枚散發著淡淡寒意與威壓的玉佩,瞳孔微縮。靖王貼身信物,這可比任何官職許諾都更具分量!這代表的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強大的威懾和庇護。
風險與機遇並存,這枚玉佩是護身符,也是催命符。一旦接下,她便徹底成了靖王一脈的人,再無轉圜餘地。
幾乎沒有猶豫,沈知微伸出手,鄭重地將那枚溫潤又冰涼的玉佩握入掌心。一股沉甸甸的力量感彷彿透過玉佩傳遞過來。
“謝王爺信重。我定不負此佩,亦不負王爺今日之言。”
蕭珩看著她白皙的手掌緊握著那枚象征著他身份與權勢的黑色玉佩,畫麵竟有幾分奇異的和諧。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文書:“平州貪墨案雖破,但災後重建、流民安置刻不容緩。趙明理等人貪墨的糧款,除部分已被揮霍,大部分贓銀贓糧已追回。如何善用這筆錢,盡快恢複民生,安撫流離失所的百姓,沈賬房有何高見?”
話題陡然從驚心動魄的權力鬥爭轉向了具體繁瑣的民生實務,沈知微微微一怔,隨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但這或許纔是蕭珩讓她參與此案真正的初衷,查貪墨是為了除害,但最終目的,是為了讓這片土地和人民重獲生機。
她迅速收斂心神,腦中算盤飛速撥動,條理清晰地闡述:“王爺明鑒。當務之急,一為賑濟,二為安民,三為恢複生產。”
“賑濟刻不容緩,追回之糧當立刻開倉,設立粥棚,按戶按口發放,優先老弱婦孺。可招募本地可靠鄉紳或流民中有威望者協助管理,杜絕層層盤剝。藥材方麵,福濟堂查封後,其囤積之藥可用於開設臨時醫棚,救治病患。”
“安置流民,恢複秩序, 組織流民以工代賑,清理受災區域,修繕被洪水衝毀的房屋、道路、堤壩。工錢以糧或錢結算,既解決其生計,又可快速恢複基礎設施。對於無家可歸者,可利用追回的部分銀兩,搭建簡易屋棚,助其暫渡難關。”
“恢複生產,以利長遠, 如今已近夏末,需盡快組織人手補種秋糧菜蔬,發放良種,可動用部分贓銀購買或向鄰近州府調撥,可用追回之銀為本金,以低息賒貸給有地農戶。同時,清理被貪墨侵吞的官田,重新丈量造冊,招募流民或無地農民租種,官府收取合理租稅。”
“最後還需嚴查吏治,除首惡趙明理已死,其餘涉案官吏,按律嚴懲,絕不姑息。同時,需盡快委派清廉幹練之官員署理平州事務,主持重建,向百姓昭示朝廷撥亂反正之決心。”
她的思路清晰,措施具體可行,從急到緩,從救到養,麵麵俱到。沒有華麗的辭藻,隻有實實在在的民生計算。每一筆錢糧的流向,都指向讓這片飽受蹂躪的土地盡快恢複生機。
蕭珩靜靜地聽著,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圈椅扶手。他看著沈知微侃侃而談時眼中閃爍的專注與務實的光芒,那光芒不同於麵對瑞王陰謀時的銳利鋒芒,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溫暖的力量,如同涓涓細流,滋養著幹涸的土地。這份對民生的關切與實務能力,遠比她在查案中展現的機敏更讓他動容。
“你的方略,甚合本王之意。”蕭珩用手指的關節輕輕敲了一下扶手,“墨羽!”
“屬下在!”墨羽應聲而入。
“傳本王令,即刻起,平州府衙暫由陳統領代管,全權負責災後重建諸事。沈姑娘方纔所提賑濟、安民、恢複生產諸項,列為第一要務,所需錢糧,從追回贓物中優先撥付,按沈姑娘所列細則執行。一應賬目,需清晰透明,由沈姑娘負責稽覈監督。若有陽奉陰違、中飽私囊者,無論官職大小,立斬不赦!”蕭珩的聲音斬釘截鐵,這道命令,不僅賦予了沈知微巨大的實務權力,更是在整個平州府麵前為她樹立了絕對的權威。
“遵命!”墨羽肅然領命,看向沈知微的目光也帶上了更深一層的敬重。
沈知微心中亦是激蕩。她沒想到蕭珩竟如此信任,將如此重要的實務和財權交托給她。這不僅是對她能力的認可,更讓她能夠施展抱負,真正為平州百姓做點什麽。
“謝王爺信任。”她起身,鄭重行禮。
蕭珩擺擺手,目光落在她緊握著玉佩的手上,語氣似乎緩和了一絲:“去吧。蓮兒那孩子……待平州稍定,你可自行安排,或帶回京城,本王會命人為她尋一處清淨安穩的所在。”
“謝王爺!”提到蓮兒,沈知微眼中漾起真心的笑意和感激,沒想到蕭珩連這點都想到了,她之前還以為蕭珩並沒有在乎這個孩子,還在想如何將她帶回去安置。
離開蕭珩的屋子,沈知微站在燦爛的陽光下,感覺手中的黑色玉佩沉甸甸的,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她低頭看著這枚狴犴玉佩,冰冷的觸感下,彷彿能感受到那個男人深沉的目光和未盡的言語。
她拿出隨身的小賬本,翻到最新一頁,炭筆懸停良久,最終落下筆跡:
【癸卯年 六月初二 午 平州府衙】
靖王贈佩,非為溫情,實為結盟。算盤入局,已非池魚,當為執棋手。狴犴主公正,望不負此佩,不負己心。
平州重建,乃大賬之始。每一粒米,每一文錢,皆係民心所向,國本所係。此賬,需算得比查貪墨更精、更清。
密信在手,蓄勢待發,京城風雨欲來。
寫完,她合上賬本,將狴犴玉佩小心地貼身藏好。玉佩冰涼的溫度透過衣衫傳來,卻奇異地讓她感到一絲安心與力量。她抬頭望向府衙外開始忙碌起來的景象——士兵在搬運糧食,流民被組織起來清理廢墟,臨時粥棚升起嫋嫋炊煙。
平州的貪墨陰雲正在散去,而屬於她沈知微的棋局,才剛剛開始。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算珠般冷靜而堅定的光芒,邁步走向那片亟待重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