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源隆糧行的後院,此刻成了臨時的審訊場。墨羽帶著幾名氣息冷硬的王府侍衛,將周老闆和幾個主要夥計分別羈押在角落。空氣裏彌漫著糧食的陳舊氣味、灰塵,還有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周老闆的哭嚎求饒聲已經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顯然墨羽的手段絕非溫和一掛。
沈知微抱著蓮兒,坐在遠離審訊中心的條凳上。小丫頭喝了半碗王爺給的蜜水,又緊緊依偎在沈知微懷裏,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小腦袋一點一點,竟在沈知微懷中沉沉睡去,隻是小手還死死攥著沈知微的一角衣襟。青黛安靜地守在一旁,心疼地用帕子輕輕擦拭蓮兒臉上殘留的淚痕和汙漬。
蕭珩負手立在糧行寬敞的後院中央,背對著沈知微她們,玄色的衣袍在微風中紋絲不動,如同山嶽。他聽著墨羽低聲的、簡潔的匯報,眼神落在後院堆積如山的糧食麻袋上。那些麻袋新舊不一,有些印著模糊的官倉印記,有些則是商行私印,層層疊疊,不知掩藏著多少肮髒的交易。
沈知微的目光也落在那些麻袋上。蓮兒已經安全,緊繃的心絃稍鬆,屬於賬房先生的本能立刻占據了上風。混亂中發現的沾著白頭翁藥渣的“新錢”,周老闆供述的“藥材周轉”……這些都指向一個關鍵:廣源隆糧行,絕不僅僅是洗錢和轉運藥材的中轉站,那些被貪墨的官糧、被倒賣的藥材,最終去了哪裏?賬目、實物,必須找到實物或賬目的對應,才能形成鐵證。
“王爺,”沈知微抱著蓮兒,聲音放得很輕,怕驚醒孩子,卻已經恢複了冷靜,“周老闆說趙明理借他的糧行周轉‘藥材’,還有那些新錢混入糧款。光有口供不夠,我們需要找到實物的對應。藥材在哪?那些混入的新錢,最終流向了哪裏?還有,官倉虧空的糧食,是否也在這裏?或者,有從這裏轉運出去的痕跡?”
蕭珩聞聲,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掠過沈知微沉靜的臉龐,落在她懷中熟睡的蓮兒身上,微微一頓,隨即看向那些糧垛。“搜。”依舊是簡潔的命令,卻比之前多了一絲針對性的肅殺。
王府親衛立刻行動,如同黑色的潮水湧向那些糧垛。他們動作迅速而專業,解繩、開袋、驗看、記錄。一時間,後院充滿了麻袋摩擦的沙沙聲、刀鞘輕碰甲冑的金屬聲,以及侍衛們簡潔的報備聲。
“甲字垛,第三層,編號丁醜三七,陳米,黴變約兩成。”
“丙字垛,底層,編號戊寅一五,新米,摻雜沙石約一成。”
“丁字垛,表層,編號己卯零九,粟米,品相尚可。”
沈知微凝神聽著。這些編號……她腦中飛快地回憶著從官倉那邊謄錄過來的部分出庫記錄。突然,一個侍衛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報!乙字垛,底層角落,發現破損麻袋若幹!印有官倉‘平’字印記!袋內……袋內殘餘物非糧!”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蕭珩大步上前。沈知微也抱著蓮兒站了起來,青黛連忙伸手想接過孩子,沈知微卻輕輕搖頭,示意無妨,也跟了過去。
隻見幾名侍衛從乙字垛最陰暗的底層角落,拖出了七八個破舊不堪、沾滿灰塵和蛛網的麻袋。麻袋的材質明顯比糧行常用的粗麻更劣,上麵用模糊的墨跡印著一個殘缺的“平”字——正是平州官倉的印記!麻袋的底部或側麵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豁口,像是被粗暴地撕開過。
蕭珩蹲下身,用刀尖挑開一個麻袋的豁口。裏麵沒有糧食,隻有一層厚厚的、深褐色的粉末狀殘渣,散發著一股濃烈而熟悉的苦澀氣味!
“白頭翁!”沈知微脫口而出,心髒劇烈地跳動起來。是藥渣!而且是大量處理過的、已經失去大部分藥效的廢棄藥渣!
她又看向其他幾個破麻袋,豁口處露出的東西各不相同:有的是枯黃捲曲的根須是處理過的甘草渣,有的是暗綠色的碎葉,像是板藍根渣滓,還有一個袋子豁口處,赫然散落著幾粒灰白色的、米粒大小的東西——是蟲蛀後廢棄的陳糧!
“編號!”沈知微立刻追問那個發現的侍衛,“這些破麻袋,有沒有編號?”
侍衛仔細檢查了幾個破袋子的邊緣,在其中一個相對完整的袋角,找到了一個模糊的墨跡:“有!編號是……庚辰二四!”
庚辰二四!沈知微腦中如同閃電劃過!她猛地抬頭看向蕭珩:“王爺!有一批被記錄為‘正常損耗’的五千石陳糧,最後一批出庫記錄上的麻袋編號,開頭就是‘庚辰’序列!還有藥材庫那邊,異常消耗的白頭翁等藥材,部分出庫單據上的運輸麻袋編號,也是‘庚’字打頭!”
一切都對上了!這些被遺棄在角落、裝滿廢棄藥渣和蟲蛀陳糧的破麻袋,就是官倉虧空中被“偷天換日”的鐵證!他們用印著官倉編號的麻袋,裝走了完好的糧食和藥材運往福濟堂或通過糧行高價倒賣。
然後,又用同樣的、或者幹脆就是這些偷換後留下的空麻袋,裝填上廢棄的藥渣和蟲蛀糧渣,重新封好口,堆回官倉的角落,偽裝成“損耗”或者“待處理廢料”!而廣源隆糧行這個中轉站,就成了處理這些“廢料”和周轉新錢的最佳掩護點!
“好一個偷梁換柱!好一個瞞天過海!”蕭珩緩緩站起身,聲音如同冰層下的寒流,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殺意。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些肮髒的破麻袋,彷彿看到了趙明理、趙福乃至他們背後那隻京都黑手貪婪而醜惡的嘴臉。這已不是簡單的貪墨,而是挖空國家根基,撼動整個大盛!
“墨羽!”蕭珩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威壓,“即刻提審周老闆!讓他指認這些破麻袋的來源、何時運入、由誰負責處理!還有,那些本該在麻袋裏的新糧和新藥,最終運往何處!撬開他的嘴!”
“是!”墨羽領命,眼中寒光一閃,走向角落裏抖如篩糠的周老闆。
後院的氣氛再次繃緊。沈知微抱著蓮兒,看著墨羽冷硬的側臉和周老闆瞬間慘無人色的表情,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權力的鐵腕,在這一刻展露無遺。她並不天真,知道對付這等蠹蟲,雷霆手段是必須的。但親眼所見,依舊讓她心頭微悸。
她退後的動作很輕微,卻似乎落入了蕭珩的餘光。他並未回頭,隻是沉默地注視著墨羽的動作。片刻後,他忽然邁步,走向旁邊一張臨時充當桌案的舊條桌。桌上放著他那個皮質的蜜水囊。
沈知微看著他提起水囊,拔開塞子,又拿起一隻不知從哪兒找來的、還算幹淨的粗陶碗。淺碧色的、帶著清甜氣息的液體緩緩注入碗中。他沒有兌水,倒了大半碗,然後,端著這碗比平時顏色更濃,香氣更馥鬱的蜜水,轉身徑直朝沈知微走了過來。
沈知微有些愕然地看著他走近。他高大的身影在她麵前停下,投下一片陰影。他目光低垂,先是落在她懷中熟睡的蓮兒臉上,那冰冷銳利的氣息似乎被孩子恬靜的睡顏中和了一絲。隨即,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沈知微的臉上。
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驚悸和疲憊,唇色也有些淡。方纔在窄巷發現藥渣銅錢時的機敏,推斷糧行時的果決,以及此刻麵對鐵血審訊時那下意識的後退……種種複雜的情緒和消耗,都清晰地寫在她臉上。
蕭珩沒說話,隻是將手中那碗濃稠的蜜水,穩穩地遞到了沈知微麵前。
“喝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目光沉靜地鎖著她,“定神。”
不是給蓮兒的壓驚,而是給她的“定神”。
沈知微徹底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碗色澤誘人、散發著濃鬱甜香的蜜水,又抬眼看看蕭珩那張依舊沒什麽表情、卻似乎少了些冰封冷硬的臉龐。
沈知微想接過碗,可她雙手抱著蓮兒,此時蓮兒睡得正香,她不想吵醒蓮兒。
蕭珩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端著碗的手穩穩不動,沈知微見他不動,隻能小心的騰出一隻手接過碗,卻不成想一隻手卻極其自然地伸了過來——不是去接蓮兒,而是托著碗送到了她的麵前。
沈知微避讓不及,手指與蕭珩端碗的手擦過。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和力量感。指尖的溫度透過粗陶碗壁,清晰地傳遞到沈知微托著碗的手指上。那溫度並不灼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心的沉穩。
沈知微的手指微微一顫,下意識地想縮回,卻被他托著碗底的手穩穩地固定住。兩人隔著那隻粗陶碗,手指無意間有了極其短暫的、細微的觸碰。沈知微隻覺得被他指尖擦過的手背麵板,瞬間像過了電一般,一股微麻的熱意竄了上來,直衝耳根。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皂角混合著冷冽鬆針的氣息,和他指尖那點微熱的觸感一起,霸道地侵占了她的感官。
“快喝。”蕭珩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沒什麽波瀾,甚至帶著點催促的意味,彷彿剛才那短暫的觸碰隻是她的錯覺。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耳根上,又迅速移開,重新聚焦在碗上,彷彿在監督她執行命令。
沈知微的心跳得又急又亂,臉上也控製不住地發燙。她幾乎是屏住呼吸,慌亂地低下頭,就著他穩穩托著碗的手,快速地啜飲了幾口。清甜微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濃鬱的薄荷清香,瞬間撫平了喉間的幹澀和心頭的悸動。那奇異的甜意似乎順著血液蔓延開,驅散了疲憊,也奇異地安撫了方纔麵對審訊場麵的那點不適。
她不敢抬頭,也不敢再喝,隻是低低地說:“謝……謝王爺。”
蕭珩這才收回托著碗底的手,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剛才那點“服務”隻是順手為之。他端著剩下的蜜水,看了一眼,然後極其自然地——在沈知微還未來得及反應的目光注視下——就著她剛才喝過的碗沿,仰頭,將剩下的蜜水一飲而盡。
動作幹脆利落,喉結滾動,一滴碧色的水珠順著他冷硬的下頜線滑落。
沈知微:“……” 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更燙了,目光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這……這算什麽?她心中那本無形的賬冊瞬間被這巨大的資訊量衝擊得一片混亂。
蕭珩放下空碗,彷彿無事發生,目光重新投向墨羽審訊的方向,側臉線條依舊冷硬。隻是他握著空碗的手指,似乎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摩挲了一下碗沿那個位置——正是沈知微剛才嘴唇碰過的地方。
就在這時,墨羽那邊傳來周老闆崩潰的哭喊:“我說!我都說!是劉司庫!官倉的劉司庫!是他派人把那些裝了廢料的破麻袋送來的!也是他交代……交代把那些新錢……摻進賣給城外流民營的平價糧款裏!那些新糧和新藥……都……都運到城外三十裏的蘆阜舊驛站了!那裏有個秘密倉庫!是……是趙通判和福濟堂趙東家的產業!饒命啊王爺!饒命啊!”
蘆阜舊驛站!秘密倉庫!
關鍵的藏匿地點,終於吐露!
後院緊繃的氣氛被這關鍵的突破瞬間點燃。
蕭珩眼神驟亮,如同出鞘的利劍,周身氣勢陡然攀升,殺伐決斷的威壓彌漫開來。“墨羽!點齊人馬!目標,蘆阜舊驛站!即刻出發!”
“是!”墨羽領命,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蕭珩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玄色披風在身後劃出淩厲的弧度。走到門口,他腳步卻頓了一下,並未回頭,隻丟下一句冷硬的命令,清晰地傳入沈知微耳中:
“待在府衙,哪裏也不許去。等我回來。”
聲音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卻奇異地少了幾分冰寒,更像是一種強硬的保護。
馬蹄聲再次如雷般響起,迅速遠去。後院隻剩下看守的侍衛和沈知微幾人。
沈知微抱著蓮兒,站在原地,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托碗時傳遞過來的溫度,唇齒間縈繞著薄荷蜜水濃鬱的清甜,還有他方纔就著她喝過的碗沿飲水時那驚鴻一瞥的畫麵……混亂的心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久久無法平息。
她低頭,看著懷中睡得香甜的蓮兒,又看看地上那些肮髒的、揭露了巨大陰謀的破麻袋,再看看門口蕭珩消失的方向。心中那本無形的賬冊,在巨大的混亂與衝擊之後,終於艱難地翻開了新的一頁,落筆的墨跡彷彿也染上了一層奇異的溫度:
【癸卯年 六月初一 廣源隆糧行後院】
關鍵收入:破麻袋鐵證、秘密倉庫線索蘆阜舊驛站
特殊支出:王爺水囊中特濃蜜水
風險項:王爺親自出擊易被伏擊
備注:破局之鑰或已握於王爺之手,靜待凱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