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府的清晨，終於不再被絕望的哭嚎和渾濁的洪水徹底主宰。雖然空氣裏依舊彌漫著淤泥與草藥混合的揮之不去的沉悶氣息，但一種緊繃到極致後帶著希望的氛圍，開始在初升暖意的陽光裏悄然彌漫。
查抄奸商的行動如同蕭珩手中的利刃，快、準、狠。墨羽帶著玄甲衛連夜出擊，幾家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糧行、藥鋪被查封，囤積的米糧、藥材如數充入官倉。雖然杯水車薪，遠不足以填平巨大的缺口，但“靖王殺無赦”的威名和實實在在變稠的粥，如同強心劑，暫時穩住了災棚裏那一顆顆瀕臨崩潰的心。
秩序在鐵腕與實利雙重作用下艱難重建。粥棚前排起了長龍，雖然依舊有些亂，但推搡和哭嚎少了許多。清理廢墟和淤泥的民夫隊伍也開始在官吏的吆喝下集結，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和號子聲，打破了死寂，帶來一絲微弱的生氣。
沈知微的“賑災物資覈算點”也煥然一新。那間廢棄倉房被打掃幹淨，黴味被濃烈的艾草煙驅散了不少。幾張破桌子拚成的大案上，不再是散亂的流水賬，而是鋪滿了沈知微帶來的空白基準冊、輿圖冊，以及她熬夜整理出的、分門別類的覈查表格。幾個被臨時征調的書吏，此刻正襟危坐，每人麵前攤著一本冊子，眼神卻充滿敬畏地偷瞄著主位上的少女。
沈知微換下了那件寬大的墨色大氅，穿回了自己素淨的棉布衣裙，外麵罩了件耐髒的深色圍裙。她左手包裹的紗布依舊顯眼，但紅腫已消，隻餘下些許緊繃感。此刻，她正站在大案前，手裏捏著一根細長的竹竿，輕輕敲擊著桌麵。
“啪、啪、啪。”
清脆的聲響讓幾個走神的書吏一個激靈，趕緊收回目光，盯著眼前的冊子。
“諸位，”沈知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朗，“災情如火，錢糧如血。戶部每一文銀、每一粒米，都必須用在刀刃上，容不得半點含糊！從今日起，所有物資出入，皆按此製式簿冊登記。”
她用竹竿指向案上攤開的一本冊子，上麵是她昨夜用右手工工整整繪製的表格。
“甲字冊，米糧類。分倉存、新入、消耗、餘量四欄。每日辰時、酉時各核對一次，需倉管、覈算、發放三方簽字畫押。入庫須註明來源、價格、運輸損耗；出庫須註明去向、用途、領用人。每一筆必須有倉管的出庫單和去向證明。”
竹竿又移向另一本：“乙字冊，藥材類。分治疫、治傷、常用三類。登記要求同上，藥材名必須用通用名，禁用俚語。劑量、炮製方法若有特殊，需在備注欄註明。”
“丙字冊，工料類。木料、石料、工具損耗……丁字冊，民夫工食銀發放……”
她語速不快，條理卻異常清晰，竹竿點在表格的各個關鍵位置，幾個書吏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往日記賬，不過是大而化之的流水，何曾見過如此精細、環環相扣、互相印證的法子？
“沈…沈大人，”一個年長些的書吏擦了擦額角的汗，小心翼翼地問，“這…這未免過於繁複，災情緊急，恐耽誤事啊…”
沈知微眉梢微挑，竹竿輕輕點了點他麵前的空白冊頁：“繁複？耽誤事？那請問，之前不繁複，為何米價虛高三成？為何民夫工食銀發放不清？為何藥材消耗遠超預期卻不見療效？”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是繁複耽誤事，還是糊塗賬裏養肥了蛀蟲，耽誤了災民的性命？”
那書吏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麵紅耳赤地低下頭。
“此法初行或有不便，但習慣便好。”沈知微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堅定，“青黛，把算盤發下去。”
青黛應了一聲，抱著幾把從抄沒的商家中找來的半舊的算盤，一一放在書吏麵前。
“今日早課，”沈知微自己也拿起一把算盤，放在麵前，用右手不太熟練地撥弄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我教諸位，如何用這算盤，配合新製簿冊，覈算一筆最簡單的米糧出入賬。”
她拿起一份昨日墨羽剛送來的查抄糧行存糧的初步清單副本，開始講解如何根據清單登記入冊，如何對照輿圖推算合理運輸成本，如何根據基準冊上的“合理價格區間”核驗采購價是否虛高……她的講解深入淺出，將複雜的賬目邏輯拆解得清晰明瞭，幾個書吏從最初的茫然敬畏，漸漸聽得入了神，手指笨拙地跟著沈知微的講解在算盤珠上撥動。
算盤珠劈啪作響，混雜著沈知微清越的講解聲，竟讓這簡陋的倉房，有了一絲學堂般的嚴謹生氣。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欞，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她那隻裹著紗布的左手安靜地放在桌邊，偶爾無意識地蜷縮一下，似乎也在跟著算盤的節奏默默計算。
日頭漸漸升高，覈算點裏的算盤聲和講解聲告一段落。沈知微讓書吏們各自練習，自己則拿起一疊新的物資申請單，準備核對。
“小姐！”青黛端著一個粗陶碗，腳步輕快地湊了過來，獻寶似的舉到沈知微麵前，“快嚐嚐！剛熬好的！”
一股濃鬱奇特的藥味混合著某種穀物的清香瞬間彌漫開來。
沈知微皺眉看著碗裏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這…什麽玩意兒？”
“藥膳粥啊！”青黛眼睛亮晶晶的，“墨羽大哥送來的！說是王爺特意吩咐的，用查抄來的上等血糯米，加了當歸、黃芪、紅棗，說是最補氣血，還能加速傷口癒合！”
“王爺吩咐的？”沈知微一愣，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受傷的左手。那個煞神冰山…會吩咐這個？她腦海裏瞬間閃過昨天他握著自己手腕時那幹燥溫熱的觸感，耳根莫名有點熱。
“是啊！墨羽大哥親自送來的藥材和米，還盯著我熬呢！”青黛用力點頭，隨即又皺了皺小鼻子，壓低聲音吐槽，“不過那個墨羽，真是塊木頭！杵在灶台邊跟門神似的，板著個臉，嚇得我火都不敢燒旺了！還嫌我攪得不夠勤快，說藥性會不均……哼！比小姐你教算盤還嚴！”
沈知微想象了一下青黛在墨羽的凝視下戰戰兢兢熬粥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她接過碗，用勺子攪了攪，那濃稠的粥泛著深沉的紫紅色，看著實在沒什麽食慾。但聞著那藥香和米香，又想起這確實是那蕭珩的意思…她猶豫了一下，舀了一小勺，閉著眼送進嘴裏。
預想中的苦澀並未出現。血糯米的軟糯甘甜中和了藥材的微苦，紅棗的香甜和當歸黃芪特有的醇厚藥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溫潤熨帖的口感，順著喉嚨滑下，一股暖意立刻從胃裏升騰起來，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連帶著左手的緊繃感似乎都舒緩了一絲。
“咦？居然…不難吃？”沈知微有些驚訝，又舀了一勺。
“是吧是吧！”青黛得意地揚起小下巴，“我偷偷嚐過了！王爺看著冷冰冰的，沒想到還挺會配東西！”她眼珠一轉，湊得更近，神秘兮兮地說，“小姐，你說王爺是不是……”
“咳！”沈知微差點被粥嗆到，趕緊瞪了她一眼，“粥都堵不住你的嘴！幹活去！”
青黛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跑開了。沈知微低頭看著碗裏溫熱的藥粥，小口小口地吃著，心裏那本關於“煞神”的賬，又悄悄添了一筆。
一碗粥下肚，沈知微覺得精神好了許多。她剛放下碗，準備繼續核對物資單，門口光線一暗。
墨羽那高大沉默的身影又出現了。他手裏沒拿藥材，卻提著一個蓋著幹淨白布的竹籃，那形象與他一身玄甲衛的冷硬氣質，著實有些不搭。
墨羽目不斜視地走到沈知微案前，將竹籃放下，聲音平板無波：“沈姑娘，王爺吩咐，午時前，將此批民夫工食銀發放明細覈算完畢。新征民夫名冊在此，需與工頭畫押名冊逐一核對，確保無冒領、剋扣。”他遞上一本厚厚的冊子。
沈知微看著那堪比磚頭的名冊，再看看案頭堆積的其他待覈單據，眼前一黑。午時前？！這冰山是把她當鐵打的算盤精了嗎？！剛升起的那點對藥膳的感激瞬間煙消雲散。
“這麽多？午時前？”沈知微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墨羽依舊麵無表情：“王爺說，沈姑娘精於計算，必不負所托。”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極快地掃了一眼那個空了的藥碗，又補充道，“此乃緊要之事，關乎民夫安定，王爺在等結果。”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就走，留下一個冷酷無情的背影。
沈知微氣得差點把算盤扔出去！精於計算？不負所托？這分明是壓榨！恩威並施到她頭上來了，早知道就不喝他那碗粥了！
“小姐……”青黛同情地看了看沈知微，又看著那堆名冊。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認命地拿起那本名冊，咬牙切齒：“算！我算給他看！”她招呼那幾個剛被她“培訓”完的書吏，“都過來！按我方纔教的法子，分組核對！姓名、籍貫、畫押、工日、應發銀錢，一項項對！錯一處，今日的飯就別想吃了！”
倉房裏頓時又是一片算盤珠子的哀鳴和書吏們緊張的翻頁聲。
墨羽走出倉房並未走遠，他拐過牆角，在無人處停下，掀開了自己提來的那個竹籃上的白布一角。裏麵赫然是幾塊剛出爐不久、還散發著溫熱甜香的棗泥山藥糕。
他迅速蓋好布，臉上那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裂縫，像是困惑，又像是執行了某種難以理解指令後的茫然。王爺隻吩咐送名冊和傳達命令，這籃子點心是他路過剛搭起的臨時點心攤，鬼使神差自己買的。
理由是方纔在盯著青黛那丫頭熬粥的時候，看著太聒噪，需要用點什麽堵住她的嘴，但是又不能以軍紀對待，思來想去居然買了甜點……
墨羽把籃子放在倉房門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身影一閃，消失不見。
午後的陽光帶著慵懶的暖意。沈知微帶著青黛，抱著一摞剛核對完的冊子和發放清單，準備去找負責民夫管理的工頭交割。剛走出覈算點所在的區域，拐進一條相對僻靜、正在清理淤泥的小巷，就聽到一個細弱又帶著點怯生生的童音。
“姐…姐姐…”
沈知微循聲望去，隻見巷子邊一個半塌的土牆角落裏，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是昨天粥棚暴動時，那個差點被擠倒，被沈知微護在懷裏的小女孩。她身上還是那件髒兮兮又寬大不合體的破襖子，但是今天小臉洗幹淨了些，露出清秀的輪廓，臉頰餓的凹下去，顯得眼睛格外大。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正緊張地看著沈知微。
“是你呀？”沈知微認出她，心軟了一下，蹲下身，盡量放柔聲音，“怎麽了？找我有事嗎？餓不餓？”她示意青黛拿隨身帶的幹糧。
小女孩卻用力搖搖頭，髒兮兮的小手在破布襖上使勁擦了擦，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啟懷裏的破布包。裏麵不是什麽食物，而是幾小簇剛冒出嫩芽，帶著泥土清香的野菜，還有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黃的紫的，雖然蔫蔫的，但在這一片灰敗中顯得格外鮮亮。
“給…給姐姐…”小女孩把布包往前遞了遞，大眼睛裏充滿了感激和羞怯，“謝謝…謝謝姐姐昨天…護著我…還有…還有王爺的粥…奶奶曾經說…要謝恩人…”她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沈知微看著那幾簇鮮嫩的野菜和那幾朵努力綻放的小花，心頭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又暖又澀。她昨天不過是舉手之勞，那一瞬間的本能反應，卻讓這個孩子記在心上了，還有昨天蕭珩的那一碗粥……
“這些是你自己挖的？”沈知微接過那輕飄飄卻沉甸甸的布包，聲音有些發哽。
小女孩用力點頭，小聲說：“嗯！那邊水窪邊上長的…很幹淨！煮粥香！”她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補充道，“姐姐，我叫蓮兒。”
“蓮兒…”沈知微念著這個名字，看著小女孩眼中那一點點微弱卻堅韌的光亮，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她轉頭對青黛說：“去把咱們覈算點門口那個小馬紮拿來。”
青黛不明所以，但還是飛快跑回去拿來了一個小板凳。
沈知微把板凳放在蓮兒麵前，又拿出隨身帶的炭筆和幾張裁好的廢紙。“蓮兒，認得字嗎？”
蓮兒茫然地搖搖頭。
“想學嗎？”沈知微笑眯眯地問，“還有，想不想學點本事，能幫姐姐，也幫幫大家？”
蓮兒的大眼睛裏透出了強烈的興趣：“想！蓮兒想！”
“好！”沈知微把蓮兒拉到小板凳上坐下，將炭筆塞進她的小手裏，又拿過一張寫著數字的紙。“那現在，蓮兒先從認識這些數字開始，好不好？”
於是，在這條堆著殘磚斷瓦、淤泥尚未清完的破敗小巷裏，一個穿著樸素的女孩蹲在地上耐心地教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一筆一劃地認著“一、二、三”，而小女孩則學得無比認真，小臉緊繃。青黛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捂嘴偷笑，陽光灑在她們身上，驅散了幾分災後的陰霾。
沈知微教得正投入，忽然感覺一道極具存在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巷子口，蕭珩不知何時站在那裏。他依舊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陽光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他並未走近，隻是靜靜地看著這邊，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表情，深邃的目光掃過蹲在地上教小女孩寫字的沈知微，又掠過小女孩蓮兒那專注的小臉，最後落在蓮兒懷裏那個破布包露出的一角野菜和野花上。
沈知微剛想站起身打招呼，蕭珩卻已移開目光，轉身消失在巷口，彷彿隻是路過此地多留意了一眼，留下沈知微有些莫名其妙地蹲在原地。
“小姐，王爺是不是……”青黛有些擔心的說。
沈知微看著蓮兒依舊認真描畫的小手，撇撇嘴：“管他呢！蓮兒，咱們繼續！寫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