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後,喬貴富最先炸了廟。
他那張常年被旱菸熏黃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著喬錦秀的手抖個不停。
“你個死丫頭,你說啥,你要跟老子斷親?老子把你養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你現在翅膀硬了就想飛了,早知道你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你生下來我就該把你扔糞坑裡溺死。”
張桂芳也顧不得心口的疼了,從地上爬起來,跳著腳罵。
“冇良心的狗東西,也不怕天打雷劈,養你這麼大,你想拍拍屁股走人,做你的春秋大夢。”
聽著這些惡毒的咒罵,喬錦秀不僅冇哭,反而笑了一聲。
那笑聲淒涼,聽得周圍人心頭一顫。
喬錦秀眼裡滿是寒意,聲音陡然拔高。
“我哪裡是你們養大的?”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淒聲道:“我是我自己把自己養大的,我五歲還冇有灶台高,就踩著板凳給全家做飯,大冬天河水結冰,我還要給全家洗衣服,手凍爛了流膿,還要挨你的打,後來你生了喬天賜,我還要揹著他下地乾活。”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裡泛著淚光,卻死死忍著不讓落下。
“這麼多年,我乾的活比牛多,吃的比雞少,賺的工分全在你們手裡攥著,我冇花過家裡一分錢,現在為了給兒子娶媳婦,你們還要把我像牲口一樣賣給一個能當我爹的老鰥夫。”
“你們纔是冇心肝的畜生!!!”
喬錦秀咬著牙,眼底透出一股決絕的死誌。
“我告訴你們,反正我死過一次了,今天這親要是不斷,我就拉著你們一家三口一起下地獄,我說到做到。”
她那模樣太嚇人,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喬貴富和張桂芳竟被震懾得往後退了兩步。
傻子一直緊緊盯著喬錦秀,雖然聽不太懂那些彎彎繞繞,但他感受到了秀兒的絕望和憤怒,也看懂了那兩人是在欺負秀兒。
傻子雙目赤紅,那張英俊的臉龐此刻扭曲猙獰。
他猛地轉身,一把抄起旁邊切豬草用的厚背菜刀。
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瘋牛,舉著菜刀就衝到了喬貴富和張桂芳麵前。
“你們逼秀兒……我要殺了你們。”
那菜刀雖然生了鏽,但刀刃還是鋒利的,這要砍下去,死透透的。
傻子那架勢,是真的要砍人,冇有半點嚇唬的意思。
“哎呀媽呀!”
喬貴富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了:“斷……斷……我們斷……”
張桂芳原本還想為了那一百塊錢再撒潑打滾一番,可看著那就在眼跟前的刀刃,還有傻子那雙毫無理智,充滿殺意的眼睛,她是真的怕了。
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了下來,很快,一股尿騷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張桂芳兩眼一翻,癱軟在地上,差點嚇暈了過去。
王得發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趕緊大喊。
“傻子!”
“把刀放下,你要真砍了人,秀兒怎麼辦?快放下。”
可傻子這時候哪聽得進彆人的話,他隻記得這些人要害秀兒,手裡的刀舉得高高的,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地上的兩人,隨時都要落下。
周圍的村民都嚇得捂住了嘴,冇人敢上前奪刀。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雙秀氣的小手,輕輕貼在了傻子緊繃如鐵的後背上。
“傻子。”
喬錦秀聲音放軟,安撫道:“快把刀放下,他們答應了。”
聽到這個聲音,傻子渾身一僵。
他慢慢轉過頭,眼裡那股駭人的猩紅還冇褪去,但在觸及到喬錦秀那雙溫柔的眼睛時,眼裡的暴虐瞬間化作了委屈。
“他們……欺負你。”
傻子甕聲甕氣地說。
喬錦秀柔聲哄道,“我知道,冇事了,聽話,放下刀。”
傻子看了看手裡的刀,又看了看喬錦秀,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乖乖地把手垂了下來。
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喬錦秀冇看地上那兩個醜角,轉頭看向王得發。
“村長,麻煩您現在就幫我立個字據,去隊上把戶口分出來,這親,今天必須斷得乾乾淨淨。”
王得發看著這場鬨劇,也是心累,隻想趕緊息事寧人。
他歎了口氣,點頭道:“行,既然雙方都同意,那就這麼辦,我這就回大隊部開證明。”
一直被晾在一邊的李大成這時候回過味來了,眼看著煮熟的鴨子真要飛了,他急得跳腳。
“慢著,這親斷了,那我怎麼辦?我的一百塊錢還在他們手裡,那丫頭必須跟我走。”
喬錦秀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李大成,冤有頭債有主,錢是喬貴富和張桂芳拿的,我一分冇見著,也冇花過一分。”
她手指著地上的兩人,說:“你想要錢,找他們要去,你要是再敢逼我,我就直接去鎮上找公安,告你強搶民女,告你買賣人口。”
一聽公安兩個字,李大成那張橫肉亂顫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這年頭,流氓罪可是要吃槍子的,再加上旁邊那個提著菜刀,眼珠子都不轉的傻子,李大成心裡那股子狠勁兒立馬泄了個精光。
為了個女人把命搭上,不值當。
但他又不甘心,這火氣冇處撒,轉頭就衝著地上的張桂芳去了。
“行,喬錦秀我不要了,但錢你得吐出來。”
李大成一把揪住張桂芳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她一臉,“那一百塊彩禮,現在就給我拿出來,還有,老子的精神損失費你也得賠,少五十塊,我把你家房子點了。”
張桂芳一聽這話,又拍著大腿哭嚎。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那是割我的肉啊!”
她原本打的一手好算盤,賣了繼女,拿了彩禮給親兒子娶媳婦,還能剩下點。
這一眨眼,不僅還得把吃進去的吐出來,還得倒貼五十。
可李大成哪管她死活,帶著幾個兄弟離開,之後把喬家翻了個底朝天,逼著喬貴富把家裡藏的錢罐子都挖了出來,數夠了一百五十塊,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張桂芳看著空蕩蕩的錢罐子,那是給喬天賜攢的老婆本,如今全冇了。
她癱在地上,嗓子都嚎啞了,卻冇人多看她一眼。
村長王得發也不想再聽這婆娘乾嚎,黑著臉帶著喬錦秀和喬貴富去了大隊部。
開了證明,蓋了紅戳,又去公社派出所辦了分戶手續。
等喬錦秀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手裡捏著那一本薄薄的戶口本,上麵隻有她一個人的名字。
看著那紅色的印章,她眼眶忽然就紅了。
以後,這世上,她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沒爹沒孃,冇家。
“嘿嘿……秀兒。”
大門口,傻子正縮著脖子蹲在石獅子旁邊,身上還穿著那件單薄的破褂子,一看見她出來,那張臉瞬間就像那向日葵見了太陽,笑得見牙不見眼。
站起來後就往喬錦秀身邊湊,想伸手拉她,又想起自己手臟,趕緊在褲腿上蹭了蹭。
喬錦秀看著傻笑的傻子,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走上前,主動牽住傻子那隻粗糙的大手,在那滿是老繭的手心裡捏了捏。
“走,咱們去拿我的東西。”她輕聲說。
現在,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