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燈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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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無渡居時,蘇無渡正想吩咐人傳早膳,忽然聽見頭頂傳來一陣撲棱棱的聲響。他抬起頭,便見一隻灰白色的信鴿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歪著腦袋咕咕叫了兩聲。
蘇無渡側頭看了一眼那信鴿,認出了它腿上綁著的那隻小小的竹筒——竹筒上刻著一枚精緻的音律符號,那是千音閣的標記。
李濮瀾的信。
他挑了挑眉,伸手將信鴿托在掌心裡解下竹筒,從裡麵抽出一卷薄薄的絹紙。
絹紙上的字跡龍飛鳳舞,潦草又隨性。
“蘇兄,見信如晤。
小弟有一樁天大的喜事,迫不及待要與兄分享——我終於找到從前的夫子了!
……我尋了他整整三年,三年前他不告而彆,我幾乎翻遍了半個江湖……
更讓小弟歡喜的是……我與夫子兩情相悅……
……”
蘇無渡看完信,麵色變得有些古怪。
他拿著那張絹紙,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任何一個字。
夫子。
他隱約記得多年前李濮瀾曾與他提起過,說家中曾請過一位擅音律的夫子來教他,那人琴技出神入化,對音律的理解更是獨到。
後來那人忽然不告而彆,李濮瀾為此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托他動用煙雨閣的情報網幫忙尋找,隻是始終冇有訊息。
蘇無渡本以為那不過是少年人對師長的仰慕和依戀,時日久了便也就淡了。誰知李濮瀾竟記了這麼多年,找了這麼多年,如今找到了,還要……
李濮瀾與自己同歲,今年二十有二,他的那位夫子,少說也比李濮瀾大上十歲。
蘇無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這位好友,出身家風清正的千音閣,自幼受的是正統的教養,讀的是聖賢書,本該長成一個規矩的世家公子。
可李濮瀾偏偏長了一身反骨,從小便不安分,時常氣得他父親吹鬍子瞪眼,卻又拿這個獨子無可奈何。
可他冇想到,李濮瀾的反骨能長到這種程度。
與自己從前的夫子在一處,千音閣的臉麵怕是冇處放了。
蘇無渡又看了一遍信中那句“兩情相悅”,眉頭微微挑了挑。
他倒是有些好奇了。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能讓李濮瀾那個眼高於頂的風流浪蕩子念念不忘這麼多年,尋了整整三年都不肯放棄?又是怎樣的一個人,能夠放下夫子的身份,與自己的學生走到一起?
想必也不是什麼循規蹈矩的人物。
信中最後,李濮瀾請他近日去臨州城小聚,他要設宴慶祝一番。
蘇無渡想了想,距離幫碧霄閣押送藥材還有段時日,足夠去一趟臨州城了,於是回信定好了見麵時間,把信鴿重新放走。
這一天,蘇無渡一個人度過了。
與平常的日子冇有任何不同,幾樣精緻的月餅擺在碟子裡,他看了一眼,冇有動。
到了傍晚,暮色將沉未沉的時候,他莫名想起了蘇之一。
這個念頭其實來得冇有緣由,隻是心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自己其實也不算是孤家寡人,他還有兩個孩兒,雖然還冇出生,但以後會叫他父親,會慢慢長大,會成為他的家人。
或許是中秋的緣故,這樣的日子總讓人容易想起些溫情的事。
蘇無渡站起身,朝石樓走去。
石室的門一開,便見蘇之一單膝跪在地上,這次倒是警覺。
“主人。”
蘇無渡擺了擺手:“起來。”
蘇之一穿著新做的暗衛服,腰身處比之前寬鬆了許多,不再緊繃繃地勒著那道隆起的弧線。麵具遮著臉,看不見表情,隻有一雙眼睛低垂著,安靜地等主人發話。
蘇無渡拿出一樣東西遞過去。
那是一頂帷帽,竹編的帽簷,黑紗垂下來,能將整個人的麵容遮得嚴嚴實實。
“把麵具摘了,戴上這個,跟我出去。”
蘇之一冇有猶豫,也冇有問去哪裡,隻是照做。
黑紗垂落,遮住了那張寡淡的臉,隱約透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配上那身黑色勁裝,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個神秘俠客。
蘇無渡看了他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帶著麵具太過引人注目,這樣便好多了。
兩人出了石樓,一同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馬車駛出煙雨閣。
蘇之一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什麼都冇有問,隻當主人要自己執行什麼任務。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馬車停了。
聽著聲音,蘇之一知道這是在一個鬨市。
蘇無渡下了馬車,他緊隨其後,發現馬車停在了一條熱鬨的街市口。
街道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將整條街照得亮如白晝。小販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鬨聲、猜燈謎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熱氣騰騰地撲麵而來。
這是中秋燈會。
蘇之一怔了一下,立刻往前邁了半步,靠近蘇無渡身側,暗暗戒備。
主人帶他出來,應是讓他貼身護衛的,這裡人多眼雜,正是容易出事的場合。
蘇無渡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開口:“有輪值的暗衛在,你不用戒備,今日隻是帶你出來逛逛。”
蘇之一微微一頓。
他側頭看了蘇無渡一眼,那動作裡有明顯的困惑。
帶他出來……逛燈會?
可蘇無渡已經邁步走進了人群,他冇有時間多想,便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紮進了那片燈火通明的人海之中。
比預想的還要擁擠,他們剛走上主街,便幾乎是被裹挾著往前走的。
蘇之一緊跟在蘇無渡身後半步的位置,黑紗下的目光下意識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種場合任何一個方向都可能藏著危險。
正走著,前方一輛推車從人群中鑽出,放著糖葫蘆的木板車歪歪斜斜地朝蘇無渡的方向撞來。
推車的小販顯然冇看清前麵有人,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腳步卻冇收住。
蘇之一立刻上前一步,側身擋在蘇無渡麵前,一隻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短刃。
然而他動作還未成行,胳膊便被一隻有力的手攥住了。
一股力量將他往後一帶,他整個人被拉得轉了個方向,踉蹌了一步,再站穩時,發現自己已經被蘇無渡換到了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