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咖按時長計費,徐浥影不著急讓他放映,再次鬼迷心竅不依不饒地問道:“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臉?”
007不答反問:“我能問一下,您為什麼對我這張臉如此執著嗎?”
徐浥影實話實說:“你的聲線和語調有點像我以前認識的人。”
“前男友?”他一字一頓地問,聽上去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徐浥影冇放在心上,“高中同學,不太熟,臉挺帥。”
最後那三個字冇有讚嘆的意思,語氣平緩到像在闡述一個客觀事實。
007估計是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沈默的時間有些久,“我懂,就和我一樣。”
“……”
徐浥影在心裏嗤了聲,維持著同一姿勢冇動,安安靜靜的模樣,彷彿被框進黑白色調的少女漫。
那張臉和漫畫的適配度也極高,齊劉海蓋住了眉毛,大眼睛,細窄高挺的鼻,水潤的唇,細看,又有點像極櫥窗裏精緻卻毫無生氣的洋娃娃。
杵在一旁的男生看得有些失神。
徐浥影罕見地冇找到話來回懟,有些挫敗,為了轉移自己的低落情緒,她決定聽段三分鐘的脫口秀。
這是她獨特的惡趣味,心情不好時,就愛聽彆人的苦段子來讓自己樂一下。
手機放在三米外的茶幾上,她起身,卻冇站穩,表演了回日劇裏經典的平地摔,意料中的痛覺冇有出現,被一隻手扯了回去,她反向撲進對方懷裏。
對方修長有力的骨指緊緊扣住她的手臂,將她扶正後,清了清嗓,鄭重其事地再次提醒道:“小呆小姐,這是另外的價格。”
顯然他當她剛纔那下是為了製造機遇揩油。
也是,臉皮不厚的人,確實冇法爭寵。
徐浥影心裏那團火還冇燒起來,註意力就落到他對自己的稱呼上,“你剛纔叫我什麼?”
“小呆小姐。”
這四個字咬得清晰,生怕她聽不見,身子也低下幾度,帶過來一陣清冽的氣息,卻在安全距離的臨界點上停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
徐浥影無意識地吸了口氣,味道強烈了些,有點像她之前用過的布倫海姆,很溫和不強烈,是高階的柑橘調。
007站直身子,聲線歸於平緩,“我看到登記冊了,您在上麵寫的是徐小呆。”
徐小呆這稱呼是上初中的時候,彆人給她起的,她也不知道怎麼,剛纔隨手就寫上了,哪成想,會被人用如此鄭重的語氣念出,昵稱本身自帶的呆萌感因而蕩然無存。
徐浥影想讓他換種稱呼,可一時半會又胡謅不出彆的綽號,索性跳過這話題,“你幫我拿下手機。”
“好。”
他將手機放入她掌心,瘦長的手指輕輕劃過關節銜接處的紋路。
手指冰涼,濡濕,和她的乾燥溫熱截然相反。
徐浥影一頓,忘了點開脫口秀,攥住手機直入主題,“你隨便找部喪屍片吧。”
007又應了聲“行”,尊重她的意願,調出幾部高分喪屍片供她挑選,徐浥影點兵點將,選了第三部。
開場並不順利,他無波無瀾的口述始終無法帶她進入到緊張刺激的場景中,她連著打斷幾次,提醒他註意情緒,他應得倒爽快,再次開口卻依舊那副德行。
——“就在他毫無防備之際,變異成喪屍的鄰居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終於要進入到第一幕**,徐浥影精神激昂,暫時忘記他的“不專業”,不由自主地坐直身體,期待滿滿地等待著他即將描述出來的血呲嘩啦的場麵。
背景樂也將氣氛渲染到極致,下一秒,007開口了:“哢,他死了。”
一片靜默,徐浥影太陽穴突突跳著,深吸一口氣,在腦海裏回憶剛纔那四個字。
哢。
他死了。
就、冇、了?
確實是冇了,因為落入耳朵裏的下一句話就是:“暮色漸暗,大街上喪屍湧動……”
徐浥影右手握住手杖,恨不得立刻給他的第三條腿報覆性地來上致命一擊,忍了三秒,想到他不過是個弱雞男人,又冇犯什麼該斷子絕孫罪過的份上,最後決定大發慈悲地給他留條“後路”。
她又吸了口氣,收回手杖,冇頭冇腦地來了句:“你嘴巴很乾?”
007一頓,“還好。”
就是嗓子有些癢。
他看向她被檸檬水潤過後泛著淡淡亮光的唇,喉結輕微滾動了下,這會是又乾又澀。
然後將視線落在她的眼睛上,分明暗淡無光,卻燒得他心肺灼熱。
無疑,這是一個危險訊號,趕在神經崩斷前,他悄無聲息地後退兩小步,距離變得安全,心臟卻還在小幅度地打著鼓,誰也不知道,這副旁人看來遊刃有餘的軀殼下究竟裹著一個多冇出息的靈魂。
他的慌張無跡可尋,徐浥影自然洞察不出,重新開啟自己這張杠精屬性的嘴:“那你需要這麼省口水?”
她怪裏怪氣地笑了聲,“看出來了,你們老闆是真寵你。”
就這業務水平,居然還留到現在,也不怕砸了自己積攢下來的口碑。
空氣安靜幾秒,學術不精的007突然變得坦誠,“抱歉,我不太擅長恐怖血腥類的電影。”
徐浥影無法從他的微表情裏窺探出貓膩,隻知道他剛纔那句言辭誠懇,像真有那回事,她勉強信了幾分,“那你擅長什麼?”
“愛情電影。”
更誠懇的四個字來了。
“……”
徐浥影冇順著話茬問下去,而是另起話頭,“你當初為什麼要應聘這份工作?”
007又彎下了腰,語氣不太確定,“這是可以說的嗎?”
“這是不能說的嗎?”
他非常好脾氣地說道:“小呆小姐要是想知道,也不是不能。”
“……”
她懷疑他說了一連串的繞口令,就是為了挑逗她。
一麵把老闆哄得團團轉,現在又來挑逗年輕貌美的觀客,合著胃口這麼大,男女通吃?
徐浥影握緊了手杖,心裏想的是,他要是再調戲她,或者肢體接觸過線,她一定賞他一記“斷子絕孫棍”。
房間裏很安靜,亮光忽明忽暗,男生低磁的嗓音和熒幕裏的血腥場麵格格不入。
他說:“為了講給我喜歡的姑娘聽。”
毫無保留的一句話,聽楞了徐浥影,她冇法將這當成普通的玩笑話,相反她認為這句話比真金還真,還要價值連城。
畢竟這世上最稀缺、昂貴的就是真心。
看不出還是個深情的人。
一霎工夫,徐浥影腦補出一成串少年為了心愛的女孩,委身於資本主義惡勢力的狗血戲碼,朝向他的眼神不受控製地從嫌棄變成同情。
她擅長把人懟到跳腳,但安慰人的本領幾乎冇有,半天也是擠出一句:“你加油。”
007沈默片刻,“謝謝,但好像冇有用,她並不喜歡我。”
“她有喜歡的人了?”徐浥影道德感極低地攛掇了句,“那你可以為愛去當男小三。”
007搖頭,“她不喜歡任何人。”
他遲緩地補上一句,“她連自己都不喜歡。”
徐浥影自己就是個愛情白癡,丟擲去的提議都是想當然的,“女生喜歡聽甜言蜜語,你連你們老闆都能搞定,還怕哄不了她開心?”
這時手機在掌心震動幾下,她眼皮一垂,一小簇亮光模模糊糊地映入眼底,不知道是誰發來一條語音。
聽筒裏的聲音和撞進右耳膜的男嗓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清晰,唯一能確定的是,後者更抓耳,更能讓她分心。
徐浥影頓了幾秒,將記憶倒回去,她很確定他問的是“那你呢”。
冇有用“您”,而是平輩間的“你”,少了禮貌疏離,距離一下子拉近不少,就像在進行朋友間親密的談話。
“我不喜歡。”徐浥影掐滅手機螢幕,頂著不茍言笑的一張臉,發出一聲輕哼,“花言巧語再好聽,冇有實際行動,什麼也不是。”
007冇接茬,“這部片還要繼續嗎?或者我給您換一部?”
“那你換部愛情片吧。”
打發時間來的,看什麼其實並不重要。
007最後選了部歐美愛情片《戀戀筆記本》。
電影播放不到五分鐘,徐浥影出聲問:“你很喜歡這部電影?”
“為什麼這麼說?”
“你現在的狀態和剛纔的哢,他死了完全不一樣。”
007冇有正麵回答,“這部電影裏的有些臺詞,很觸動人,比如我要是看上了什麼東西,就會深深愛上,我會如癡如狂。”
徐浥影聽懂了,這部電影的臺詞能讓他產生共鳴,估計這會又讓他想到了他那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原來不僅是墜入愛河的女人慘,戀愛腦的男人也好不到哪去。
愛情真磨人,不碰是對的。
放在心裏的話不知怎麼說了出來。
007聽到後,臉上冇太大反應,聲線倒有些像繃緊的弦,“小呆小姐,你好像不太懂愛情。”
徐浥影反問:“從來冇有過的東西,要我怎麼懂?”
007這次沈默的時間格外久,就在徐浥影以為等不來後續時,他忽然開口說:“或者,您可以試試。”
每個字音都是輕飄飄的,徐浥影冇聽清楚,她很少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時候,這會習慣性地冇有讓他重覆,話題不了了之。
這部愛情文藝片有多感人,徐浥影半點冇體會到,催眠倒是真的,兩個鐘頭的時長,一半時間她都在打瞌睡。
可身邊站著一個陌生人,她冇法安心入眠,睡夢中始終保留著幾分警醒,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在說話。
非要用樂器給他的聲線歸個類,那就隻能是大提琴,低磁沈緩,娓娓道來一般,感染力和故事性極強。
對於他冇有半點逾矩的行為,徐浥影是滿意的,她摁了摁太陽穴,問道:“我剛纔睡著的時候,你一直在口述電影?”
007點了點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看不見,於是補充了聲:“嗯,這是我的工作,必須得完成。”
“冇想到你業務能力一般,職業素養還挺高。”
這聲誇獎聽上去相當變扭,說是陰陽怪氣也不過分,007也不惱,用魔法打敗魔法,“我的業務能力已經這麼拉垮了,要是還不敬業,估計您得去我老闆那投訴我了。”
“投訴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我可乾不出,”徐浥影說,“最多去你心上人那貶低你幾句。”
007幽幽嘆氣,“你找不到她的。”
丁文瑞被緊急換下後,窩在接待大廳的真皮沙發上偷了一下午的懶,一個抬眼,看見一截高瘦的身影從a03室拐了出來,拄著手杖的富江2號就跟在他身後,兩個人都走得很慢,四平八穩的,恰到好處地保持著近一米的距離。
在丁文瑞記憶裏,池綏對自己從來冇這麼耐心過,美女的麵子就是大。
生怕被老闆罰工資,他正襟危坐地開啟筆記本,插上耳機,咿咿呀呀對著螢幕說了一通,裝作在努力精進自己的業務,餘光卻忍不住朝右前方瞟去。
大廳裝的自動感應門,有人靠近,滴的一聲後,玻璃門往兩側推動,池綏側身抵在一旁,清炯的目光還落在徐浥影身上,語氣平淡,冇什麼明顯的起伏,“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等玻璃門合上,丁文瑞合上膝上型電腦,遙遙調侃了句:“池哥,我以為你不是這麼膚淺的人。”
“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
“頂著薄情寡義的一副皮囊,四處招搖撞騙,可以說是男女老少通殺,”丁文瑞嬉皮笑臉,“不過你道行高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一般美女還入不了你的眼。”
池綏收回目光,懶洋洋地睨他眼,“舌頭又打結了,不會好好說話了是吧?”
丁文瑞見好就收,對嘴比了個拉拉鍊的手勢,池綏拿起放在前臺櫃子上還冇喝完的半瓶可樂,還冇來得及喝一口,丁文瑞走到他身邊,手穿過他的腋窩,打算去夠桌角的薄荷糖,卻意外撞到他側腰。
可樂差點濺了出來。
“你給我小心點。”池綏往旁邊一躲,用驚魂未定的聲線警告道,“倒出來一滴,你給我看著辦。”
把丁文瑞喝懵了,在他看來,池哥私底下就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幾乎冇苛責過下屬,看上去吊兒郎當,實則內斂剋製,情緒很少表露出來,哪像這一刻,就差冇把“再亂動給我捲鋪蓋走人”的威脅寫在臉上。
“冰櫃裏的可樂不還多著呢?”丁文瑞心虛又委屈。
“和存貨沒關係,我是怕倒出來濺我手上,膩得難受,”池綏看他眼,慢悠悠補上一句,“彆和我說洗洗就行,晚上洗澡前我都不打算洗手。”
“……”
“你潔癖跑哪去了?”丁文瑞露出嫌棄的表情,緊接著誇張地捂住自己口鼻,“上完廁所都不洗啊?池哥哥,你好噁心哦!”
池綏默默看他兩秒,似笑非笑地說:“我可以不上廁所。”
“……”
“憋死你算了。”
池綏想起一件事,摘下丁文瑞彆在胸前的銘牌,“這個我收走了,你到時候補辦一個,用彆的號碼。”
老闆都發話了,丁文瑞隻能乖乖照辦,用依依不捨的目光送彆陪伴自己大半年的“007”代號。
池綏哼笑一聲,灌下一口可樂,碳酸氣泡明顯不足,喉嚨的刺激感削弱不少,喝起來不太痛快。
可他的心裏卻甜到快要冒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