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
夔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他講起一萬年前那場大戰,講起那些與他並肩作戰、卻未能一同走到今日的故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刻意的感傷,也沒有刻意的迴避,隻是平靜地講述,像在翻開一本泛黃的典籍。
他講起當年與吳昊宇高祖的初見。那時吳昊宇高祖還隻是個超凡境的年輕修士,冒冒失失闖入雨城核心區,被一頭雷紋豹追得狼狽逃竄,一頭紮進了夔的洞府。夔本可以一揮手將他扔出去,卻在那年輕人眼底看到了一種熟悉的光芒——那是他在無數故人眼中都曾見過的、永不熄滅的戰意。
於是他收留了吳昊宇的高祖,教他雷法,教他如何在雷霆法則中尋得自己的道。那之後的一百多年,高祖每隔數年便會來雨城小住,有時帶著剛收的徒弟,有時隻是獨自一人,與他飲酒對坐到天明。
後來高祖成了人族最強的聖王境修士之一。
後來高祖有了道侶,有了家庭,有了必須守護的人與事。
後來高祖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夔沒有說這些後來的事。他隻是講起那個冒失的年輕人,講起那些年一同飲酒的夜晚,講起最後一次見麵時高祖鄭重向他行禮、說“前輩保重”時眼底的水光。
吳昊宇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他從未聽曾祖父說起過關於高祖的這些。高祖的記事錄中也從不提及自己的往事,那些波瀾壯闊的經歷、那些生死與共的故人、那些午夜夢回時仍會隱隱作痛的遺憾,都被他封存在心底最深處,從不輕易示人。
此刻從夔叔口中聽到這些,他忽然明白了許多。
“老傢夥,”雷澤放下酒杯,聲音淡淡,“說這些作甚。”
夔看了他一眼。
“怎麼,”夔說,“隻許你帶著小昊宇滿天下跑,就不許我提一提故人?”
雷澤沒有回答,隻是又斟了一杯酒。
夔也不再繼續說下去。
他將杯中殘酒飲盡,放下酒杯,靠進圈椅寬厚的靠背中。洞壁夜明珠的柔光映在他古銅色的麵容上,將那些歲月刻下的細密紋路勾勒得分外清晰。他沒有再開口,隻是靜靜看著茶幾上那壇已空了大半的酒,看著杯中仍在遊走的銀藍電弧,看著洞壁上明滅的光影。
洞府中安靜了片刻。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吳昊宇的靈識早已覆蓋整座洞府,那身影剛一探頭,他便感知到了。但他沒有出聲,隻是靜靜看著。
那是一個隻有六七歲模樣的小男孩。
他的發色極淡,是近乎透明的淺綠,如同春日新發的嫩芽。發質柔軟,微微捲曲,在夜明珠的光暈下泛著溫潤的螢光。他穿著一件不知是什麼獸皮製成的小衣,皮質輕軟,顏色是淺淺的灰綠,邊緣有細密的毛茬,顯然是臨時裁製的。
他趴在洞口邊緣,隻探出半個腦袋,露出一雙大眼睛和一小撮淺綠的額發。
那雙眼睛是淺淺的金色,瞳仁圓潤清澈,如同兩枚浸在泉水中的琥珀。他好奇地望向洞府深處,望向茶幾旁圍坐的幾人,望向那壇散發著清冽酒香的美酒,望向桌上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精緻瓜果。
他望向吳昊宇。
他望向溫如玉。
他望向雷澤那半透明的、隱約有雷光流轉的靈體之軀。
然後他嗖的一下將腦袋縮了回去。
過了三息。
他又慢慢探出半個腦袋。
雷澤放下酒杯,扭過頭,那雙淡金色的眼眸準確無誤地落在洞口那個隻露出額發與眼睛的小腦袋上。
“老傢夥,”雷澤說,聲音中帶著幾分好奇,“這是你養的小東西?”
夔看也沒看洞口。
“說了多少遍了,”夔的聲音依舊懶散,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不過的小事,“不要總是鬼頭鬼腦的。”
他頓了頓。
“進來。”
那小小的身影一個閃身,便從洞口出現在夔的座椅後方。
那速度極快,快得連吳昊宇如今的靈識都隻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殘影。那不是空間瞬移,不是風係加速,而是雷霆法則在極致掌控下的某種特殊身法——短距離內近乎瞬移的移動方式。
小男孩緊緊貼在夔的椅背後,雙手抓著獸皮小衣的下擺,隻探出一個小腦袋,怯生生地看著洞府中的陌生來客。
他的目光先落在吳昊宇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淺金色的眼眸中帶著好奇,也帶著某種連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熟悉感——彷彿在記憶深處,曾經感知過類似的氣息。
然後他的目光移向溫如玉。
溫如玉正看著他。
她沒有像尋常人見到陌生孩童那樣露出誇張的親切笑容,也沒有用那種刻意放柔的哄小孩語氣說話。她隻是靜靜看著他,淡紫色的眼眸中帶著溫和的好奇,還有一絲極淡的、卻真實存在的笑意。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溫如玉伸出雙手。
她的手掌白皙纖細,十指修長如青蔥,掌心向上,托著一枚紫紋蟠桃。那蟠桃有成人拳頭大小,表皮流轉著淡紫色的氤氳霧氣,散發著清冽的甜香。
她沒有說話,隻是將蟠桃托在掌心,靜靜看著小男孩。
小男孩看看蟠桃,看看溫如玉,又看看蟠桃。
他縮在夔椅背後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
吳昊宇看著他,忽然開口。
“夔叔,”吳昊宇說,“這是你孩子?”
夔正端著酒杯往嘴邊送,聞言手一頓,杯中酒液漾出幾滴,落在古銅色的手背上。
他被這句話嗆了一口。
不是誇張的修辭,是真的嗆到了。夔放下酒杯,以拳掩口,重重咳了幾聲。那張古銅色的麵容上竟浮現出一層極淡的紅,也不知是咳的還是別的什麼。
雷澤愣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不是平日那種略帶嘲諷的笑,不是麵對夔時那種冷冽的嗤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雷澤半透明的靈體之軀笑得微微發顫,邊緣的電弧跳躍得格外歡快,發出極輕的劈啪聲。
“哈哈哈……”雷澤的笑聲在空曠的洞府中回蕩,帶著幾萬年來都難得一見的暢快,“老傢夥,你也有今天……”
夔瞪了雷澤一眼。
那一眼淩厲如刀,換作旁人恐怕早已在這目光下肝膽俱裂。雷澤卻隻是收住了笑聲,眼底的笑意仍滿得幾乎要溢位來。
夔沒有理會雷澤,隻是將目光移向吳昊宇。
他的豎菱形金瞳中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惱意,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後輩誤會的哭笑不得。
“這是你上次來還想找的東西。”夔指著身後的小男孩,聲音低沉,“你不是還想找雷童草嗎?”
吳昊宇怔住了。
他看著那個怯生生躲在夔椅背後的小男孩,看著他那頭淺綠色的柔軟捲髮,看著他那雙琥珀般清澈的金色眼眸,看著他那件由不知名獸皮裁製的小衣。
他一時說不出話。
“他,”吳昊宇頓了很久,“他就是雷童草?”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居然能化形了?”吳昊宇的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
夔靠回椅背,終於有機會將杯中殘酒穩穩飲盡。他放下酒杯,抬手撫了撫小男孩柔軟的發頂。
“這小傢夥,”夔說,聲音低沉而溫和,“早在一千年前就能化形成人了。”
他頓了頓。
“隻是有我在,才將它壓著不能化形。”
吳昊宇沒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兩百年前,”夔說,“我才讓他化形。”
他看著身後的小男孩,那雙豎菱形的金瞳中有著溫和的光芒。
“也算是在此處和我做個伴。”
小男孩從夔的椅背後探出更多的身體。他依舊抓著夔的椅背,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縮回去的姿勢,但那雙淺金色的眼眸已經不再那麼警惕。
他又看向溫如玉手中的蟠桃。
吳昊宇看著他,忽然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雷晶。
通體透明,內部封存著細如髮絲的電光,在昏暗的洞府中閃爍著幽幽藍芒。這是很早以前所得,那裏有許多這樣的雷晶,是千萬年來雷霆反覆劈落、能量過度飽和後凝結的產物。
雷晶出現的瞬間,小男孩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那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
他那雙淺金色的眼眸如同被點燃的星辰,瞳孔深處倒映著雷晶的幽幽藍芒,明亮得幾乎要溢位光來。他不再抓著夔的椅背,不再維持隨時可以縮回去的姿勢,整個身體都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
吳昊宇將雷晶放在溫如玉掌中。
溫如玉會意,將那枚藍芒流轉的雷晶輕輕放在蟠桃旁邊。
小男孩看看雷晶,又看看溫如玉,又看看雷晶。
他慢慢伸出小手。
那隻手很小,隻有成年人巴掌大,指節纖細,麵板是淡淡的瓷白。他的指尖觸到雷晶表麵的瞬間,那枚通透的晶體輕輕震顫了一下,內部封存的電光驟然活躍起來,如遊魚般在晶體內穿梭遊走。
小男孩捧起雷晶,將它緊緊握在掌心。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雷晶冰涼光滑的表麵,淺綠色的柔軟捲髮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他靜靜地捧著那枚雷晶,一動不動,像在感受其中流淌的雷霆能量,又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儀式。
良久,他抬起頭。
他的臉上帶著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那雙琥珀般清澈的眼眸彎成兩道月牙,眼角甚至沁出了一點細碎的水光。
他沒有說話,隻是捧著雷晶,愛不釋手。
溫如玉看著他,又將那枚紫紋蟠桃往他麵前遞了遞。
小男孩搖搖頭。
他依舊捧著雷晶,像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那枚蟠桃他看都沒再看一眼。
吳昊宇和溫如玉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夔也沒有說話。他隻是靠在椅背中,靜靜看著小男孩捧著雷晶時那副歡喜的模樣,豎菱形的金瞳中有著溫和的笑意。
過了好一會兒。
小男孩從懷中摸出兩枚東西。
那東西很小,很小,隻有黃豆大小。
它們的顏色是極淺的銀綠,半透明,表皮光滑如釉,隱約可見內裡有細如髮絲的銀藍色紋路流轉。兩枚果子一模一樣,像是同一株藤蔓上結出的孿生兄弟,又像是同一道雷霆劈落時分裂的兩縷電光。
小男孩捧著這兩枚小小的果子,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走到溫如玉麵前,將其中一枚輕輕放在她掌心。
他又走到吳昊宇麵前,將另一枚輕輕放在他掌心。
然後他飛快地跑回夔的椅背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他們。
吳昊宇低頭看著掌中那枚隻有黃豆大小的果子。
它的表皮微涼,觸感光滑,卻又有一種極輕極輕的溫熱從核心深處緩緩透出。那溫熱不是溫度,而是能量——精純到極致的、平和到極致的雷霆法則能量,被某種不可思議的手段壓縮、封存、凝練在這枚小小的果核之中。
他看向夔。
“夔叔,”吳昊宇說,“這是?”
夔看著那兩枚小小的果子,豎菱形的金瞳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不是遺憾,不是惋惜,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帶著欣慰與感慨的情緒。
“收著吧。”夔說。
他頓了頓。
“那是那小傢夥每五百年才能結一次果的雷童果。”
吳昊宇的呼吸微微一凝。
五百年。
他看著掌中那枚不足黃豆大小的果子,看著它銀綠半透明的表皮、細如髮絲的銀藍紋路、核心深處那一縷微弱卻亙古長存的雷霆波動。他忽然覺得掌心的分量重逾千鈞。
“其中蘊含著精純的能量,”夔繼續說,聲音低沉而平穩,“吸收後可以感悟雷霆法則。”
他頓了頓。
“對於雷係修士而言,這是可遇不可求的機緣。”
吳昊宇沒有說話。
他將掌中那枚雷童果捧到眼前,藉著洞壁夜明珠的柔光,細細看著它表皮的每一道紋路、內裡每一縷流轉的電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溫如玉輕聲喚他的名字,他纔回過神來。
他將雷童果遞給溫如玉。
溫如玉沒有接。
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中那枚一模一樣的雷童果,淡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銀綠的光暈。她沒有抬頭,隻是輕聲說:
“你收著。”
吳昊宇看著她。
“你比我更需要它。”溫如玉說。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沒有刻意的謙讓,沒有過分的推辭,隻是在陳述一個她認為理所當然的事實。
吳昊宇正要開口,夔卻先一步說話了。
“小丫頭,”夔的聲音低沉而溫和,“你也可以吸收。”
溫如玉抬起頭,看向夔。
“你主修精神力,”夔看著她,那雙豎菱形的金瞳中有著溫和的篤定,“但感悟雷霆法則對你而言,也是有著無限好處。”
他頓了頓。
“雷霆之力,”夔說,“也是天地法則之一。”
溫如玉沉默了片刻。
她低頭看著掌中那枚雷童果,看著它銀綠半透明的表皮,看著內裡細如髮絲的銀藍紋路。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彷彿能從這枚小小的果子中讀出一個怯生生的小男孩五百年一次的等待與饋贈。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吳昊宇。
吳昊宇正看著她。
他將那枚自己掌中的雷童果輕輕放在溫如玉空著的左手中,然後合上她的手指,將兩枚小小的果子一同握在她掌心。
“這是小雷童給你的。”吳昊宇說。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
溫如玉低頭看著自己掌心中那兩枚緊挨在一起的雷童果,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沒有推辭,沒有謙讓,隻是輕輕握住,感受著那微涼光滑的表皮與核心深處那一縷恆久的溫熱。
她抬起頭,看向夔椅背後那個探著半個腦袋、怯生生望著這邊的小小身影。
“謝謝你啊。”溫如玉說。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
他從夔的椅背後探出更多的身體,淺綠色的柔軟捲髮在夜明珠的光暈下泛著溫潤的螢光。他看著溫如玉,又看著吳昊宇,那雙琥珀般清澈的眼眸中有著純然的歡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隻是又將身體縮回夔的椅背後,隻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夔伸手,輕輕揉了揉他那頭淺綠色的柔軟捲髮。
“行了,”夔說,聲音低沉而溫和,“去玩吧。”
小男孩點點頭。
他捧著那枚雷晶,又看了吳昊宇和溫如玉一眼,然後一個閃身,便消失在了洞府深處的幽暗中。
洞府中重歸安靜。
吳昊宇收回目光,看著夔。
“夔叔,”他說,“雷童果……”
“每五百年結一次果,”夔端起酒杯,語氣輕描淡寫,“那小傢夥攢了兩千年,也就攢了七枚。”
他頓了頓。
“今日送出去兩枚,”夔飲盡杯中酒,放下酒杯,“他怕是又要再攢五百年了。”
吳昊宇沒有說話。
他看著溫如玉掌心中那兩枚緊挨在一起的雷童果,看著它們銀綠半透明的表皮與內裡細如髮絲的銀藍紋路,看著那兩道來自同一個怯生生小男孩五百年等待與饋贈的光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來雨城時,師父雷萬鈞曾在那株九枝雷晶樹前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一言不發。那時他不明白,為何師父會對著一株雷霆結晶凝望如此之久。
此刻他懂了。
師父凝望的不是樹,是歲月。
是那些在漫長歲月中給予過他饋贈、他卻再也無法當麵道謝的故人。
“夔叔。”吳昊宇說。
夔抬眼看他。
吳昊宇沒有說“我會珍惜的”或“我不會辜負這份饋贈”。他隻是看著夔,平靜地開口。
“我會再來的。”
夔看了他良久。
然後夔笑了。那不是之前那種隨意而散漫的笑,不是被雷澤激怒時那種冷冽的笑,而是一種更加深沉的、帶著歲月沉澱與無限期許的笑。
“好。”夔說。
他提起酒罈,為吳昊宇斟滿酒杯,為溫如玉斟滿酒杯,為雷澤斟滿酒杯,也為自己斟滿酒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四隻青玉杯中輕輕蕩漾,銀藍電弧如遊魚穿梭其間,映亮了四雙不同顏色、卻同樣堅定的眼眸。
夔舉起酒杯。
吳昊宇舉起酒杯。
溫如玉舉起酒杯。
雷澤舉起酒杯。
四隻青玉杯在夜明珠的柔光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如同雷霆初生時那第一道劃破亙古長夜的裂空之聲。
他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窗外雷聲隱隱,雨城的永恆雷霆依舊在雲層間遊走、交織、碰撞,將整片天地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白晝與黑夜在呼吸間交替。
而在這座龐大而溫馨的洞府中,時間彷彿放慢了腳步。
吳昊宇看著茶幾上那壇已見底的酒,看著夔那張古銅色麵容上細密如刀刻的紋路,看著雷澤那半透明靈體中流轉的永恆雷光,看著溫如玉垂眸時那縷滑落的淡紫色髮絲。
他忽然想起五個月前在圖們泊湖底,玄龜老祖望向他時那雙彷彿承載了整片滄海的眼眸。
他想起那些在域外戰場浴血奮戰的先祖。
他想起曾祖父那句經由二伯母轉述的、沉甸甸的囑託。
他想起這五個月來每一次瀕臨極限的堅持、每一次精神力撕裂般的痛苦、每一次在煉神池水幾近昏厥卻死死咬住牙關的掙紮。
他將那些記憶一一收起,如同將一枚枚雷晶收入儲物戒中,封存於心底最深處。
路還很長。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走。
翌日清晨。
夔帶著吳昊宇穿過洞府深處一條狹長的甬道,來到一處隱蔽的石室前。
石室的門是兩扇厚重的青石門扉,表麵佈滿歲月留下的侵蝕痕跡,卻沒有一絲裂紋。門縫嚴絲合縫,彷彿從開天闢地以來便未曾開啟過。
夔站在門前,抬手輕輕按在門扉上。
他沒有催動靈力,沒有運轉法則,隻是將寬厚的手掌貼在那冰冷光滑的青石表麵,如同與一位故人對掌相握。
門扉無聲開啟。
門後是一片與甬道截然不同的天地。
這是一座天然的雷霆靈眼。
穹頂極高,目力難及,隱約可見無數細長的晶柱從高處垂落,長短參差,粗細不一,如同倒懸的石林。那些晶柱通體透明,內部封存著比外界濃鬱百倍的雷霆能量,在幽暗中流轉著幽幽藍芒,將整座石室映照得如同深海龍宮。
地麵中央是一汪清池。
池水清澈見底,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穹頂萬千晶柱的幽藍光影。池中央有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檯麵平整光滑,正對著穹頂最高處那根最粗壯、最通透的晶柱。
池水中有細如髮絲的銀藍電弧遊走,時而躍出水麵,在空中拖曳出一道絢爛的弧光,又悄然落回池中,激起一圈圈細密漣漪。
“此地名為銀月雷池。”夔站在門邊,沒有踏入,聲音低沉而平穩,“是我當年閑來無事引動雷天法則所凝聚。”
他看著池中央那座石台,豎菱形的金瞳中有著跨越萬年的回憶。
“此處的水,不是尋常的水。”
他頓了頓。
“是雷霆能量液化到極致後,凝聚成的雷霆真液。”
吳昊宇沒有說話。他站在池邊,垂眸看著那一汪清澈見底的池水,看著水中遊走的銀藍電弧,看著水麵倒映的萬千晶柱光影。
他能感知到。
這池水中的每一滴,都蘊含著足以將超凡境修士經脈撐爆的恐怖能量。但這些能量被某種古老而精妙的法則層層封禁、緩緩釋放,如同將萬噸炸藥封入一枚薄如蟬翼的水晶球中,既危險至極,又平衡至極。
“你在此處閉關,”夔說,“池中的雷霆真液會與你丹田的雷元形成共振,助你衝擊聖靈境的門檻。”
他看著吳昊宇。
“但這隻是輔助。”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能否突破,能突破到什麼程度,全看你自己。”
吳昊宇轉過身,鄭重行禮。
“多謝夔叔。”
夔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隻是抬手在門扉上輕輕一拍。那兩扇厚重的青石門扉無聲合攏,將石室與外界隔絕開來。
門扉合攏的瞬間,吳昊宇聽到夔低沉的聲音從門縫中滲入。
“我讓那小子守在外麵,有事喚他。”
他沒有說“那小子”是誰,但吳昊宇知道。
他將感知向外延伸,靈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滲入門扉的每一道紋理、每一絲縫隙。在門外三丈處,他感知到了一個熟悉的、怯生生的小小身影。
那是雷童草所化形的小男孩。
他盤膝坐在甬道角落,抱著那枚雷晶,淺綠色的柔軟捲髮垂落在額前。他感知到吳昊宇的靈識探詢,抬起頭,那雙琥珀般清澈的眼眸眨了眨,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他沒有說話,隻是指了指身後的門扉,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
意思是:我守在這裏。
吳昊宇收回靈識,轉身麵向池中央的石台。
他沒有立刻躍上石台,而是先走到池邊,俯身,將右手浸入那清澈見底的池水中。
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那不是溫度層麵的冰涼,而是法則層麵的、滌盪一切雜質與虛浮的澄澈。池水中的雷霆真液感知到他掌心的雷元,如同久別的故友重逢,歡快地向他的經脈中湧去。
吳昊宇閉上眼睛。
他在這冰涼的觸感中,感知到了夔叔跨越萬年的修行痕跡,感知到了這方雷池對每一位踏入者的包容與饋贈,感知到了天道對這片土地上所有生靈的、沉默而恆久的庇護。
他睜開眼,收回手。
然後他踏上池麵,向石台走去。
池水沒過了他的腳踝、小腿、膝蓋。那不是水,是液化的雷霆能量,是夔叔留給他的、比萬枚雷晶更加珍貴的饋贈。他每走一步,池中的雷霆真液便歡快地湧向他的經脈,如同溪流奔向大海。
他登上石台,盤膝坐下。
穹頂最高處那根最粗壯、最通透的晶柱正對著他的頭頂,幽藍光芒如月華傾瀉,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吳昊宇閉上眼睛。
丹田深處,紫金色的雷澤泛起微瀾。九玄金雷令懸浮於雷澤上空,九枚令牌虛影以某種玄奧的軌跡緩緩旋轉,彼此之間的法則之力流轉勾連,構成一個完整的封禁體係。
識海之中,雷澤的靈體靜靜懸浮於精神力海洋上空。
他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盤膝而坐,半透明的麵容上有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期許。
吳昊宇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放開了對丹田的全部壓製。
同一瞬間,池中的雷霆真液如同被喚醒的巨獸,從四麵八方向他湧來。
同一方向的溫如玉。
那是一株她從未見過的、甚至從未想像過的樹。
樹榦通體呈深沉的銀灰,表麵佈滿細密的、螺旋狀上升的紋路,如同千萬道雷霆劈落後凝成的永恆印記。樹冠不高,僅有三丈,枝葉卻異常繁茂。每一片葉子都是通透的銀藍,邊緣有極細的鋸齒,葉脈處流轉著肉眼可見的電光。
整株樹都在發光。
那不是靈力的光芒,不是精神力的波動,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本質的光——那是雷霆法則在極致內斂後自然散發的、亙古長存的輝光。
天罡雷魂木。
溫如玉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滿樹銀藍通透的葉片,看著葉脈間流轉的電光,看著整株樹散發的古老輝光。
她忽然想起韶禮書院典籍中關於天罡雷魂木的記載。
“其葉可淬鍊神魂,其乾可煉製精神係秘寶,其根可修復精神創傷。在天罡雷魂木下修行,精神力修鍊速度可提升數倍,心境澄澈通透,瓶頸豁然開朗。”
那是典籍中的描述。
但文字永遠無法傳達真實的萬分之一。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一片低垂的銀藍葉片。
葉片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嗡鳴,如同雷霆初生時那第一縷震顫。一股溫和而澄澈的能量從葉脈湧入她指尖,沿著經脈一路向上,直抵眉心識海。
那股能量沒有增加她的精神力總量,沒有提升她的修為境界。
它隻是在她識海中輕輕拂過,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將她這五個月來積壓的所有擔憂、所有忐忑、所有難以言說的思念,都一一融化、滌盪、消散。
溫如玉收回手,閉上眼睛。
她感到眼眶有些發熱,卻沒有淚水落下。
“小丫頭。”
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如玉睜開眼,轉身,斂衽行禮。
“夔叔。”
夔站在石室門口,沒有踏入。他看著溫如玉,又看著那株天罡雷魂木,豎菱形的金瞳中有著溫和的笑意。
“這株樹,”夔說,“是我一萬年前在此地種下,也算是與我有半之源吧。在崑崙也有一顆,隻是那顆比我這顆要大很多而已。”
溫如玉微微一怔。
崑崙
那是天道修養之地,是藍星最後的希望所在,是夔叔告訴曾祖父、曾祖父又讓二伯母轉告吳昊宇的那個沉甸甸的囑託。
夔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
“天道修養之地,”夔說,“不止有天道。”
他頓了頓。
“還有這天地間最古老、最純粹的法則痕跡。”
他看著天罡雷魂木,豎菱形的金瞳中有著跨越三萬年的記憶。
“這株樹在此地生長了萬年,吸收了不知多少天道的法則餘韻。我將它栽種至此,並非為我自己。”
他看著溫如玉。
“是為有朝一日,能送給有緣人。”
溫如玉沒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樹下,迎著夔的目光,淡紫色的眼眸中有著平靜的篤定。
夔看著她,點了點頭。
“接下來七日,”夔說,“我會以自身法則引導這株樹與你共鳴。”
他頓了頓。
“你的精神力會進入一種特殊的狀態——介乎清醒與入定之間,介乎自我與天地之間。你會看到很多,感知到很多,也可能經歷很多你從未經歷過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不要怕。”
溫如玉輕輕頷首。
“是。”
夔沒有再說什麼。他抬手,輕輕按在天罡雷魂木銀灰色的樹榦上。
樹榦輕輕震顫。
滿樹的銀藍葉片同時亮起,如同千萬盞被同時點燃的燈火。葉脈間的電光驟然熾盛,沿著枝幹、沿著夔的手臂、沿著空氣,向溫如玉湧去。
溫如玉沒有躲避。
她閉上眼睛,任由那股溫和而澄澈的能量將她層層包裹。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在無盡的雷霆海洋中飄蕩。
她感到自己的意識變得很靜,很靜,靜得像一麵鏡子,倒映著天地間最古老的法則痕跡。
她感到自己站在一個極為空曠、極為高遠的地方。
那不是石室,不是雨城,不是她曾去過的任何一處秘境。
那是天罡雷魂木為她開啟的、通往自己心靈最深處的那扇門。
她邁步走了進去。
同一時刻,雷池之中。
吳昊宇的丹田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劇變。
池中的雷霆真液如百川歸海,從他周身每一個毛孔、每一條經脈湧入丹田。那些能量太過龐大、太過精純,遠超他此前五個月在圖們泊靈眼中吞噬的總和。
他的丹田如同一隻被強行灌入萬噸海水的小小湖泊,每一寸空間都在承受著瀕臨崩潰的壓力。
九玄金雷令瘋狂旋轉。
那九枚令牌虛影不再是以往那種從容不迫的玄奧軌跡,而是近乎失控地高速旋轉,彼此之間的法則之力被拉扯到極致,連線各令的能量絲線繃緊如弓弦,發出刺耳的嗡鳴。
吞元四象盾自動浮現。
四麵等邊三角形盾牌從他儲物戒中呼嘯而出,環繞他周身高速旋轉,吞噬著從池中湧來的過剩能量。暗紅色的能量絲線從盾牌邊緣延伸,彼此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吞噬網路。
但那網路很快被撐到極限。
四麵盾牌的旋轉速度開始下降,吞噬效率從三倍降至兩倍、一倍、不足一半。暗紅色的能量絲線被撐得近乎透明,彷彿隨時都會崩斷。
吳昊宇咬緊牙關。
他的意識在劇痛與清醒的邊緣反覆掙紮。丹田每一次脈動都如重鎚擊打,經脈每一條都如被熔鐵灌注,九玄金雷令的嗡鳴聲已尖銳到幾乎要刺破耳膜。
但他沒有停下。
他不能停下。
他想起五個月前在圖們泊湖底,玄龜老祖望向他時那雙彷彿承載了整片滄海的眼眸。
他想起曾祖父那句經由二伯母轉述的、沉甸甸的囑託。
他想起夔叔昨日舉起酒杯時,豎菱形金瞳中那跨越萬年的期許。
他想起雷童草怯生生遞給他那枚黃豆大小果子時,那雙琥珀般清澈的眼眸。
他想起溫如玉。
他想起那個清晨,她站在運輸機艙門口,隔著十餘米距離靜靜看著他,彷彿要將五個月的空白在這一眼裏全部補全。
他想起她撲進他懷裏時微微顫抖的呼吸。
他想起她輕聲說“我怎麼感覺你有點不一樣了”時眼底的水光。
他想起她將雷童果放回他掌心時說“你比我更需要它”時平靜的語氣。
他想起她掌心中那兩枚緊挨在一起的、銀綠半透明的果子。
丹田深處,那潭表麵平靜、內裡暗流洶湧的紫金雷澤驟然炸開。
不是崩潰,不是失控。
是突破的徵兆。
九玄金雷令的嗡鳴聲從尖銳刺耳驟然轉為低沉渾厚,如同千萬口銅鐘同時長鳴。那九枚令牌虛影的轉速開始下降,從近乎失控的高速緩緩回落,重新找到那玄奧而從容的軌跡。
吞元四象盾不再顫抖。
四麵盾牌的旋轉速度開始回升,暗紅色的能量絲線重新凝實如初。盾牌邊緣伸出的絲線不再僅僅是吞噬網路,而是將吞噬來的能量層層壓縮、提純,然後以穩定的速率輸送回吳昊宇丹田。
池中的雷霆真液仍在湧來,但不再是狂暴的洪水,而是溫馴的溪流。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