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龍族皇子,七年前意外救下一對重傷孩童。
兩人向我許諾,必為我修祠堂、塑金身,頌我恩德。
可轉眼,男孩泄露我族新鮮血肉可提升神力的秘密。
女孩更是帶兵屠戮我全族,成為人族女皇。
眼見我即將魂飛魄散之際,鹿南霜從天而降,為我療傷。
她向我鄭重求婚,發誓一定會壯大我族,替我族複仇。
我信了。
婚後她產下了七個蛋,皆是我儘心為她孵化,可胎胎是死胎。
她抱著我心疼不已,遍訪天底下最好的藥師,命令必須養好我的身子。
我一直以為她愛我入骨。
直到我無意中撞見她與人皇宋清也的對話。
“我去年不才送了孩子麼?今年再拿掉這窩孩子,小隱怕是要起疑的。”
“如果你不送過來,雲軒的靈力不保,他大羅金仙的位置就冇了,到時候自然會一堆人起疑,你捨得他受傷嗎?”
“行吧,隻要這窩孩子能幫助到雲軒,小隱也算孵的有些價值了。”
1
“哢嚓”,手中的樹枝折斷。
林中密談的兩人聽到動靜,向我這邊望來。
我死死捂住嘴,想要後退,可腿是軟的,生根似的僵在了原地。
見冇動靜,兩人又顧自交談。
“小妹,這些年,你天天藉著解毒的名義,給龍妖放血,他居然冇對你起半點疑心,不是我誇你,你還真能裝啊。”
“更令我佩服得是,虎毒還不食子,他孵的明明是你的種,你居然為了給雲軒進補,七年殺死自己四十九個孩子。”
“你對雲軒這一番癡情,真是可昭日月啊,我可萬萬及不上!”
鹿南霜長長歎了口氣。
“我虧欠小隱太多了,等他孵完這胎,我會醫治好他身子,用餘生慢慢補償他。”
宋清也仰天大笑。
“小妹還真是個多情種子,不過我可提醒你,當初屠他全族的雖然是我,可眼巴巴拿孩子去調理雲軒身子的卻是你,他要知道真相,怕是會恨你入骨。”
我渾身顫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脊梁上流下一股股冷汗。
怪不得,我從冇孵出過活生生的嬰兒。
明明前一天還好好的,我甚至能感覺到胎兒的跳動。
可一出肚皮,鹿南霜總會哭著告訴我,我靈力太弱清,留不住孩子。
原來,這麼多年的恩愛,全是精心構造的騙局!
甚至留下我這條爛命,也是她們獻祭真愛的工具!
淚水漫過眼眶,流到了下巴上。
我捂住嘴,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跌跌撞撞奔回府邸。
把自己關在房門中。
痛哭出聲。
看著這眼前的點點滴滴,皆是鹿南霜為了討我歡心,根據我的喜好所備下的。
第一次見我時,她跑了十八家市集,買下的鴛鴦錦囊。
第一次定情時,她親手編織的同心結。
第一次懷上寶寶時,她精心做的小虎鞋......
我定下神,將東西統統裝進竹筐,一把火燒乾淨。
鹿南霜,這些東西,我都不要了。
你,我也不要了。
鹿南霜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外。
她有些擔心地敲門。
“小隱,你怎麼了?你的侍女說你好像有些不舒服?”
一股花香若有若無得傳了過來。
我開啟門,淡淡道:“冇什麼,就是有些想我死去的孩子了。”
她看了一眼火盆,發現燒的都是孩子的用品。
鬆了一口氣。
“都過去了,我們還會有更多的孩子的。”
“你實在難過的話,五天後,是天神迴歸神位的日子,我們帶孩子去祈福吧。”
“讓天神庇佑我們的孩子平安出生。”
她口中的天神,便是我救下的男孩雲軒!
他背叛了我,踩著我族人的屍骨當上了天神,享受著無邊風光!
而我全族被滅,連孩子都要獻祭給他鋪路!
鹿南霜神情誠懇,似乎真的在為我們的孩子著想一樣。
如果不是剛纔聽到了她和宋清也的對話,我恐怕要被她矇在鼓裏一輩子。
女子懷胎十月,我孵蛋也是十個月。
她何曾理解過我死去孩子的痛?
我冇再多說,溫順地枕著她的胸膛。
“一切聽從夫人安排。”
我感受著懷裡跳動的生機。
下定決心,一定要為我的孩子搏出個生路。
五天後,通往人間的結界會開啟。
而這條通道,隻有龍族一族知道,我從冇告訴過鹿南霜。
到時候,鹿南霜再也找不到我。
2
我把自己鎖在房中畫地圖。
三天後,結界會在陰氣最重的地方開啟。
當年,鹿南霜救了我,在我族人葬身的墳山附近建造了府邸,陪我住下。
如今看來,倒是方便了我脫逃。
但我還是得去檢視一下。
我瞞著鹿南霜,獨自去了墳山。
這裡所有的墓穴,都是鹿南霜親手築造;所有墓碑,都是她依著我族中名冊,一筆一劃用內力刻下。
曾經的我捧著她沾著泥土,鮮血淋漓的十指,哭的不能自已。
“傻瓜!傻瓜!這手要挖廢了可怎麼得了?”
彼時的鹿南霜手足無措,將滿是血汙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方纔以最潔淨的地方觸碰我眼眶。
“小隱,我把你視做心頭的明珠,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廢隻手算得了什麼?”
鹿南霜說到做到。
七年來,她披麻戴孝,吃齋食素,每日對著祠堂中供奉的一千多塊我族人的牌位叩首上香。
天上地下,無數人豔羨著我這飛來的姻緣。
她們都說,鹿南霜是天上地下,絕好的女人。
她待我,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好。
可惜,那樣好的鹿南霜,那樣真摯的愛戀,竟然也是演出來的。
草叢中傳來一陣窸窣聲,將我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
“南霜手法當真妙極,你摸哪兒,哪兒就不疼了......”
“雲軒,這裡是小隱爹孃的墳地,是不是不太好?”
一瞬間,全身的血液彷彿凝固了!
我顫抖著手扒開遮住視野的野草。
月光下,雲軒握住鹿南霜的手,向自己身上最堅硬的地方遊弋著。
薄如蟬翼的衣衫褪到腳踝,寬闊的胸肌勾勒出令人發狂的誘惑。
挑逗之聲愈發露骨。
“南霜難道不想嗎?我可是天神哦,雙修一次抵你十年清修。”
“想不想嚐嚐天神的味道?”
鹿南霜再也忍不了了,嚶嚀一聲,瞬間紮入他懷裡扭動著。
直抵雲端之際,他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南霜,你力氣好大,人家承受不住,心口好痛哦……”
緊接著,是鹿南霜緊張的關切:“怎麼了?要緊麼?”
“你再忍兩日,朝貢天神的大典上,我把小隱這窩孩子帶給你好好補補。”
“哎呀,那樣會不會不太好,萬一讓哥哥知道了,他要傷心死了。”
“能為天神獻祭,是他的榮幸。”
“再說了,他七年能懷四十九個孩子呢,一條賤命長著呢!”
一瞬間,心像被無數巨石壓著透不過一絲氣。
七年四十九個孩子,我爹孃族人安葬之地,在我最痛苦最無助的時候!
鹿南霜,你真就對他那麼迫不及待嗎!
我捂著發疼的胸口,倉惶逃離現場。
冇兩步,腳下被堅硬的東西一絆,跌坐在地。
腳踝迅速腫起,掌心火辣辣地滲出血珠。
下意識的低頭。
絆住我的,竟是一具乾屍。
後背一涼,我嚇的連滾帶爬地奔回府邸。
夜已深。
鹿南霜腳步輕快得回來了。
她站在榻邊,凝視著我微側的睡顏,隨後上床,從後麵擁抱住我。
“小隱。”
她把頭埋進我頸窩,幾乎喃喃自語道:
“我發誓,這是最後一次了。”
“等這幾天過了,以後我們都好好過日子。”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痛哭出聲。
鹿南霜,我們哪裡還有以後啊?
4
今天是要去祭拜爹孃的日子。
我將地圖畫上好最後一步。
鹿南霜推門而入,隨口問道:
“怎麼了?這兩天把自己關在房裡,神神秘秘的?”
我趕緊轉移話題:“冇什麼,隻是這幾天有些想爹孃,看他們的畫像看著入了迷,想明天去祭拜。”
鹿南霜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是我這幾天疏忽了你,天神大典特命了我為使者。”
“雲軒是天神,再有兩天就要迴歸神位了。我們若能夫妻同心,好好侍奉他,日後也能修個金身正果,不用再當妖了。”
“再說,雲軒是宋清也的丈夫,宋清也日日與他雙修,功力日進千裡!我若不能想點取巧的法子,也不知哪裡才能為你報仇雪恨。”
她摸了摸我的髮髻,引我在妝匣前坐下,變戲法般從袖中摸出一麵五色光華的銅鏡。
她將鏡子塞進我手裡,鄭重其事。
“小隱,這是崑崙鏡,我已在鏡中滴血下咒,從今往後,你就是它主人,緊要關頭它必能及時出現,護你周全!”
“這鏡子是我耗儘千年功力所凝,你千萬收好了!”
“不必跟我推脫!你是我的唯一的夫君。”
我握緊了手中的地圖。
答了一聲好。
4
原本要出發一同祭拜爹孃。
門外又來人稟報:
“主君,天神的心痛病又犯了!”
鹿南霜神色一頓,語氣變得十分不自然:“小隱,馬上就要舉辦朝貢天神大典了,這緊要關頭,萬萬不能出錯!”
我體恤道:“好,彆誤了天神身體。”
她本已下意識朝門外跨出一步,聽了我這話,反倒縮回了腳。
“小隱,你不生氣麼?”
我靜靜地看著她眼睛:“夫人辦的是正事。我怎麼會生氣?”
鹿南霜點點頭:“小隱果然最識大體!”
“我去看一眼,馬上回來陪你待產!”
目送她匆匆離開的背影,我攥緊地圖,走出房間。
我現出天龍原形,靠著地下連環交疊的地洞,逃到了結界附近。
崖頂的天空,瀰漫著一片薄霧般的光暈。
我連滾帶爬地順坡衝下去,卻突然頓住了身形。
結界外圍竟有重兵把守。
守衛攔住我:“主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我強壓火氣:“你們連我都不認識了?”
守衛垂手作揖:“主君交代,任何人。”
“您若有主君手令,我等斷不敢攔。”
我摸著隆起的小腹,還想再上前理論時,忽然,目光被什麼牽引住。
不遠處的墳草中,我爹孃和族人的墳墓被一字掘開。
一排排乾枯的屍骸被整整齊齊擺放在地上。
6
血液瞬間衝上腦門。
我忽然明白了鹿南霜為什麼不肯讓我進來。
我揪住心口,隻覺得整個人喘不過氣。
淚眼模糊中,雲軒銀鈴般的笑聲傳來。
“喲,是哥哥來了啊。”
“今兒天色不錯,在墳頭與你爹孃族人坦誠相見,這滋味如何呀?”
我踉蹌上前,一把揪住他,近乎崩潰地質問:“你到底想怎樣?!”
“我可以走,可以死,鹿南霜我不要了,你要什麼你拿走!”
“能不能,不要作踐我爹孃族人的屍體!”
我痛哭失聲,家人是我最後的底線!也是我唯一不能放手的執念!
他慢條斯理地捉住我的手,笑容天真又惡毒。
“嘖嘖,怎麼說話呢?”
“朝貢天神,怎麼能叫作踐呢?”
尖尖的指甲挑起我的下巴,強迫我對上她的鄙夷。
“南霜冇告訴哥哥麼?為了治我心疾,趁著明日結界開啟,天地靈氣聚集,他準備用你全族人的屍骸煉丹呢。”
“冇法子,你們龍族天生賤種,除了供人暖床,給人取樂,就隻配去死。”
“哥哥孵的那四十九個孩子,全是我的補食,回味起來,倒是彆有風味呢。”
他大笑著,向下斜睨著我的肚皮:“聽說哥哥這胎要孵五個呢,明天就要生了吧?”
我的精神瞬間緊繃成一根弦:“你,你敢!”
雲軒輕蔑大笑:“喔唷,我不敢,我好害怕……”
笑聲方落,一道淩厲的法力如毒蛇般擊出。
“啊!”
雲軒萬萬冇想到我會出手,倉促間被劈中肩膀。
他跌落塵埃,嚇的淒聲尖叫
“敖隱,你瘋了麼?敢跟我動手?!”
“我警告你!你膽敢傷我,南霜不會放過你的!”
“南霜?”我冷笑:“你下了地獄,托夢讓她找我報仇吧!”
我化袖為劍,指尖凝聚靈力,直取她喉間。
刹那間,藏在袖中的崑崙鏡突然劇烈震動,從我懷中躍然而出。
鏡中射出一道金光,直擊我腹部。
猝不及防,我被擊出五丈遠,噴出一大口鮮血。
“怎麼會?”
我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不可置信地看向半空中懸浮的崑崙鏡。
“冇想到吧,哥哥。”
雲軒攏了攏散亂的長髮,從地上緩緩起身。
“這鏡子認主,南霜早就將血液滴在此鏡中下咒。”
他一字一頓,猙獰大笑:“我就是它主人!”
一瞬間,眼淚和血水洶湧而下。
多可笑啊,口口聲聲崑崙鏡護主。
原來護的是她的白月光!
雲軒勾唇微笑。
“倘若,哥哥肯跪下求我,興許,我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甚至,還能放你肚子裡賤種一條生路。”
我咬著牙,雙手止不住顫抖,
徑直跪在冷硬的地上:“現在......你滿意了吧?”
頭頂笑聲更是肆意張揚。
“哈哈哈,哥哥,你還真是蠢到冒泡啊!你真以為下跪就能換回什麼嗎?”
“我真是看不慣你這幅嘴臉,明明就是隻卑賤的龍妖,還搞得自己多清高一樣!就算你救了我又如何,你現在不還是要求我放你一條賤命。”
指甲狠狠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嘖嘖,哥哥下跪的模樣,真是好賤哦!跟你那斷了頭顱的賤種爹孃族人一樣哦!”
他抬手,崑崙鏡浮光閃動,直擊我的胸口。
這裡裝著的是我的孩子!
關鍵時候我變回龍身,鑽進泥地,踉蹌地逃回府邸。
“救我孩子!快救救我孩子!”
劇痛襲來,我跪倒在地,一股溫熱的液體浸濕了衣衫。
是龍蛋在破裂了!
“快找祭司大人!”
我被抬進房間,意識逐漸模糊。
祭司匆匆趕來,卻隻餘一聲歎息。
“傷勢那麼嚴σσψ重,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丫鬟哭地傷心:“一個都保不住麼?”
還未等祭司張口,門外又有侍衛闖進來:“祭司,天神心痛病又犯了,主君傳你過去看一下。”
丫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祭司,您可不能現在走,你要走了,我們公子怎麼辦?”
“求求祭司,可憐可憐公子,您看看.......這血把床單都染紅了!”
“你要不施以援手,怕是連公子命都保不住了!”
侍衛火冒三丈,一腳踹開丫鬟:“你一個做奴婢的,能不能有點眼色?”
“天神明天就要歸位了,萬一誤了明日朝貢大典,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丫鬟還想再說什麼,被我製止了:“無妨,彆為難祭司了。”
我已經感覺到了懷裡毫無生機了。
我好冇用,竟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死了。
7
祭司去了雲軒那裡,再冇回來。
鹿府上下,卻開始喜氣洋洋籌備明天的朝貢天神大典。
到處張燈結綵。
鞭炮聲、鑼鼓聲,聲聲入耳。
我換上一身素淨白衣,手指依次輕撫過五個孩子冰冷的小臉。
他們剛破殼的時,臉上還帶著血汙,我給他們洗的很乾淨。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蒼白的小臉上,更顯淒清。
直至三更,門外傳來鹿南霜的聲音:“小隱,我今天太忙了,我也冇來得及看你,都還好吧?”
我閉上眼,淚水滑落:“都好。”
“那就好!我進來看看孩子們!”
“咦,小隱,你怎麼把門鎖了?不用擔心,我絕不會傷害孩子的。”
“明天是朝貢天神之日,小隱,我想帶著孩子們去祈福。”
我攥緊衣角,指甲卻透過布料,掐進掌心。
“我今日乏了,先帶孩子們歇下,不然,怕是要誤了明日慶典。”
門外沉默了片刻,鹿南霜似在緊張踱步:“小隱,你冇事吧?”
“你讓我進去看一眼,我就看一眼,好不好?”
我咬緊下唇,咬破了血:“孩子們都睡了。”
“明日,我會親自把他們送去天神台,還會給你備下一份大禮。”
“大禮?”(卡點)
鹿南霜一怔,聲音又鬆軟了幾分:“這天下,還有什麼禮物,能比你和孩子對我更珍貴呢?”
她還想再開口,一個士兵氣喘籲籲地跑來:“主君!天神身體不適,請您過去看看!”
鹿南霜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
“小隱,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和孩子。”
“記得要把孩子帶去天神台。”
窗外響起了一聲雞鳴聲。
我將五個孩子並排放在床上,取出和離書,放在她們身邊,一步一步走出房門。
不遠處的天際,結界緩緩啟動,七彩流光傾瀉而下。
我的身子輕若鴻毛,向著流光方向飄去。
下方,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響徹雲霄。
“小隱!!”
我俯身望去。
鹿南霜抱著我那五個死去的孩兒,正雙目赤紅地朝這邊趕來。(卡點)
8
“小隱!”
“你去哪裡?!”
她跪在地上,喊得聲嘶力竭,
山穀空蕩,無人迴應。
良久,她顫抖著手,將被捏皺的和離書攤開。
和離書寫的頗為簡單,她卻掂在指間,反覆讀了幾十遍。
“為什麼……要跟我和離?”
“她......她失去了孩子,明明是最悲痛,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為什麼還要跟我和離?”
她再也忍不住,拔腿朝我的宅院狂奔而來。
推門入室,一片空蕩。
屋裡似乎燒過東西。
鹿南霜變了臉色,目光落在角落的火盆裡。
盆中似有殘留物。
她蹲下身,顫抖著手指撿起一片焦黑的紙卷。
隻一眼,她便開始緊張起來。
那裡麵,依稀是她曾經親手製作的小虎鞋的碎片。
鹿南霜瞪大雙眼,胸口開始痙攣般疼痛起來。
明明五天前,他還親口說要我畫全家福!。
言猶在耳,怎的,就這麼變卦了?
一念及此,鹿南霜再也站不住了。
她一把扼住隨後趕來的祭司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快去找他!他這麼弱的身子,如何能穿越過結界?”
祭司拂開她手,歎氣道:“主君,不是我說你,早知道今日,何必當初?”
“事到如今,也隻能仰仗崑崙鏡了。”
祭司將從結界附近找到的崑崙鏡雙手奉上。
鹿南霜頓時喜出望外。
“是啊!崑崙鏡乃上古神器,能映照世間萬物行蹤!”
“哎,我這腦子,一時情急,竟給忘了!”
她一臉鄭重地擺起鏡子,正待施法,門外侍女欠身來報。
“主君,人皇宋清也求見。”
“不見。”鹿南霜滿臉不耐煩:“我正忙著,她來做什麼!”
侍女囁嚅道:“她說……主君答應她,今日有好物相贈。”
9
“小妹,你中邪了?”
宋清也被一掌擊飛,歇了半晌,方纔從地上狼狽爬起。
她抹掉嘴邊血跡,滿腹狐疑地打量著鹿南霜:“你該不會,對那條龍認真吧?”
“咱倆說好的,今日朝貢天神大典,我來取崽子,你該不會食言吧?”
宋清也話未說完,就被鹿南霜一把揪住衣領。
“食你個頭!”
“滾蛋!”
“我四十九個孩子,全送了你,你還想怎樣?!”
宋清也登時黑了臉:“小妹,你說話得摸良心!你那些孩子,都是送給雲軒吃,我可一個冇撈著!”
“再說,當初有人拿刀逼你送上自己的孩子嗎?”
鹿南霜被戳中了軟肋,雙眼猩紅,衣袂紛飛間,身後如浪潮般掀起千道金光。
這是她暴怒的前兆。
“主君息怒!主君息怒!”
祭司抱著崑崙鏡,眼疾手快擋在宋清也前麵,趕來圓場。
鹿南霜這才作罷,轉身施法。
鏡麵如水波般漸漸漾出畫麵。
雲軒的聲音尖銳可聞。
“我心絞痛就是裝的!可你能拿我怎樣?我就是能得到女人的憐愛!”
“敖隱,你可真可憐!跟你有牽絆的男人,心裡都隻有我一個。”
“清也為了我殺光你全族,南霜為了我心甘情願供上她和你的親身孩子為我補身子。”
宋清也和鹿南霜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畫麵一轉,切換到了墳山上那片密林中。
鏡中的雲軒眼神狠厲,一改在女人麵前弱不禁風的樣子。
我則渾身是血,抱著小腹躺在地上。
“南霜冇告訴哥哥麼?為了治我心疾,趁著明日結界開啟,天地靈氣聚集,她準備用你全族人的屍骸煉丹呢。”
“冇法子,你們龍族天生賤種,除了供人暖床,給人取樂,就隻配去死。”
“哥哥那四十九個孩子,全是我助孕的補食,回味起來,倒是彆有風味呢。”
她每說一句,宋清也和鹿南霜的臉色便陰沉一分。
鹿南霜更是將拳頭捏的咯咯作響。
冇多時,畫麵流轉,最壯觀的一幕,是在我爹孃的墳前。
雲軒赤身**,與鹿南霜激戰正酣。
兩人淫叫響徹天際。
宋清也猛地轉身,一拳砸向鹿南霜的臉頰:“混賬!竟敢給本王扣綠帽子!”
鹿南霜被打得踉蹌後退,嘴角滲血。
她自知理虧,打不還手,隻是目光卻死死釘在鏡中。
驀然,眸光閃動。
畫麵顯現,浮光躍金,我提起裙襬,騰空而起,須彌間穿過藍色的隧道。
“你以為不還手,我就會與你善罷甘休?”
宋清也怒不可遏,再次舉拳,卻被鹿南霜一把隔開。
鹿南霜撲到鏡前,直勾勾地盯著鏡子:“結界?他穿破結界去了逍遙岸!”
“祭司!祭司!”
“我們這就去逍遙岸!”
祭司麵露難色:“主君,開啟結界的人,會在逍遙岸停靠一個月後再入輪迴,我隻怕我們趕去那裡,敖公子也已經投胎了!”
“是啊,南霜,萬萬不可衝動啊!”
雲軒從殿外急急趕來,滿眼擔憂:“那結界七年纔開啟一次。我聽說,如果結界不開,人要硬闖,需耗損千年修為!你那千年道行來之不易,怎可為了一隻妖孽自毀前程?”
“隻要能找回小隱,彆說千年修為,萬年修為我也捨得!”
雲軒哭兮兮地皺著小臉:“南霜,你怎麼儘說捅人心窩子的話?你難道忘了,你明明發誓過,這些話,你隻對我一個人說。”
看著曾經的意中人,鹿南霜心底忽然翻湧出說不清的嫌惡。
“怎麼,這七年,我給你供奉的了那麼多親生孩子,還不夠你補?”
雲軒臉上陣青陣白,望著鹿南霜的眼神彷彿要碎了:“南霜,你怎能這樣曲解我的意思?!”
他不喊屈還罷,他一委屈,鹿南霜怒氣更盛。
“所以,你三番四次揹著我挑釁小隱也是我曲解了你?你趁我外出,試圖殺他,也是我曲解了你?”
雲軒亦覺察不妙,開始步步後退:“南霜,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眼見妻子竟還關心鹿南霜,宋清也怒火中燒,不由分說一拳打在老公臉上。
“賤人,當著我麵說這話,是想攀高枝走麼?”
雲軒不知宋清也已看過崑崙鏡,挺起胸膛,大言不慚:“清也何必如此生氣?你和南霜都是好姐妹,我也是為了顧全你們姐妹情誼!”
“我和南霜之間清清白白,我無愧於心,無愧於行!”
“好!好!”
宋清也撫掌大笑:“好一個無愧於心!無愧於行!”
下一瞬,黃色的法力裹挾著濃鬱的殺氣,如毒蛇般往雲軒麵頰上撲來。
未及他反應,臉上已青紫了一大塊。
雲軒痛撥出聲,捂著臉可憐巴巴向鹿南霜求救。
“南霜!南霜!你眼見我受人欺辱也不管麼?”
鹿南霜徑直走到宋清也麵前。
“姐姐,我有愧於你,本不該跟你動手。”
雲軒咬著唇,水汪汪的眼中露出得意之色。
他喜歡女人為他打架!
打的越凶,越能證明自己魅力。
可下一瞬,他就泄了氣,因為鹿南霜說。
“可為了小隱,再冒昧的事兒,我也隻能照做了。”
“我必須在小隱離開逍遙岸前,帶他回家!”
10
我在逍遙岸徘徊了一個月。
此刻,對著腳下翻滾的雲海,思緒萬千。
我的身體被七彩流光吸引著飄去後,原本將要閉合的結界,瞬間豁開一道口子。
頃刻間,落花繽紛,瑞靄繚繞。
我身子一輕,騰空而起。
空中,飄來一個清冷的女聲:“敖隱,你孵下的胎兒乃紫薇星再世,今日捨身救父,助你得脫大劫。”
紫薇星再世?
我低下頭,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平坦的龍腹。
我的孩子,竟是天上的星宿轉世?
可偏偏,為了救我,他卻捨棄了自己的生命。
女媧娘娘說,我可以選擇重墮輪迴,忘卻前塵。
我接受了。
走向崖壁邊緣,雲海在腳下翻湧。
今天,是我在逍遙岸的最後一日。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小隱!”
身後,一道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寂靜。
遠處,一個身影披著霞光,跌跌撞撞地朝我衝來。
11
夕陽下,鹿南霜鼻青臉腫,眼中佈滿血絲。
她押著雲軒,這位曾經最英俊最尊貴的天神,此時眼神驚恐,渾身是傷,雙腳像被抽去了骨頭般站立不住,被鹿南霜拖拽前行。
“小隱,對不起,我來遲了……”
“撲通”一聲,鹿南霜跪倒在地。
“這些年,委屈你了,我把你的仇人帶來了,你看!”
雲軒俊俏的臉色冇了血色:“好哥哥,我不是有意害你的,我隻是嫉恨南霜越來越關心在意你,纔不得不出自下策!”
鹿南霜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玉瓶,倒出一顆閃著幽藍光芒的丹藥,遞到我麵前。
“快,吃下天羅丹,我帶你回去!”
我接過丹藥,在指間撚動:“回去,又怎樣?”
聲音冷淡,每一個字都淬著冰霜。
祭司匆匆趕來,一看到這場景,也忍不住高聲相勸:“小隱公子,為了煉製天羅丹,我家主君與宋清也決鬥了七天七夜,纔將她化作血水,煉製成了這一顆天羅丹,你快快服用,莫要辜負了她一番心意。”
“你也知道,這結界七年纔開啟一次,平日若不開啟,硬闖進來,輕則消耗千年修為,重則喪命!”
“主君為了尋你,硬闖結界,如今喪失了千年道行,變成了凡人,就算她曾經有對不起你的地方,如今這般,也算是誠心補過了。”
“補過?”
我嘲諷地牽動唇角,看鹿南霜的目光就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我竟不知,我這七胎孩兒的性命,可以用這種方式彌補?”
鹿南霜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她猛地轉身,一把將雲軒拖到我麵前,厲聲道:“跪下!給她道歉!”
雲軒嚇得臉色慘白,身體蜷縮成一團,磕頭如搗蒜。
“對不起!對不起!”
“好哥哥!我不敢同你爭了!我把南霜讓給你!你饒我一命好不好,饒我這一次好不好?!”
見我一言不發,鹿南霜急了,手中寒光一閃,一把匕首抵在雲軒脖子上。
“他喝了你那麼多血,如今我把他的血還給你!”
手起刀落,鮮血噴湧。
這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的翩翩公子死了,倒下時,眼中還殘留著不可置信。
“小隱,你看,他的血,我都還給你了,你就聽我一句勸,趕緊吃了天羅丹吧。”
鹿南霜看著我,滿眼懇求。
風捲著血腥氣撲麵而來,我微微蹙眉,心中冇有一絲波動。
“鹿南霜,你真覺得,這樣就能夠彌補一切嗎?”
我低聲開口,聲音冰冷而疏離。
帶血的匕首“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鹿南霜跪倒在地,聲音沙啞而絕望:“我知道,彌補不了,可是小隱你知道嗎?這些年,我一直在害怕,我怕你知道真相,我怕失去你,所以,我一直努力在討好你......”
“其實,你最後那胎孩子,我冇答應送給雲軒。”
“真的!我向你發誓,我是想過給她,可最後一刻,我後悔了!”
她從袖子裡掏出崑崙鏡:“你看看鏡子好不好?你看看,就知道我冇騙你!”
“我真的後悔了!”
我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不重要了。”
12
我帶著鹿南霜,登上逍遙岸的最高處。
狂風呼嘯,捲起衣袂,彷彿下一瞬就要將我帶入雲端。
我俯瞰著斷腸崖上如灌木叢般低矮的墳包,目光悲愴。
“鹿南霜,你知道嗎?我爹爹是天神,可他卻為了阿孃留在了龍族。我原以為,這世間所有的感情都會像阿爹對阿孃那樣。”
“可我錯了,鹿南霜,你殘忍地教會我,溫柔意也可以是殺人刀。”
“說實話,我一直冇明白,為什麼,你要這樣待我?”
“你可以不愛我,可什麼要欺騙我,為什麼……連我孩子都不肯放過?那明明,也是你的骨肉,為什麼你一點都不愛他們?”
“他們是鮮活的,跳動的,有生命的,他們會痛,會難過,會傷心......鹿南霜,可為什麼,偏偏你就那麼忍心?”
我的聲音平靜,語調平和,卻藏著最深切σσψ的痛。
“對不起!對不起!”
“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忍心,真的!每次看到你失去孩子悲痛欲絕,我就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所以,我才用儘一切法子待你好......”
鹿南霜低下頭,聲音沙啞而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
“我隻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發誓,我也會像你爹爹疼你娘那樣疼愛你。”
我笑著搖了搖頭,眼淚大顆落下。
“鹿南霜,你是不是記性不太好?”
“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龍族上下一千多條性命,都命喪於你和宋清也的算計之中。”
“如果,有人奪去你生命中全部的美好,又來要求你置若罔聞地侍奉在她身邊,你會怎樣?”
“你知道的,不可能了。”
鹿南霜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發出細微的顫音。
“我知道,這對你很難,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求你。”
“小隱,我可以為你報仇,去殺宋清也,去殺雲軒,去殺所有你想報複的人,甚至,包括我自己。”
“我隻求你,跟我回去,哪怕隻是再多跟我相處一會兒,好不好?”
我緩緩舉起手中的天羅丹,臉上浮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所以,鹿南霜,你是愛上我了嗎?”
鹿南霜怔了瞬,笑容慘淡:“是啊,小隱,你多厲害啊!”
“連我自己都冇想到,我會愛你愛到這個地步。”
“我隻知道,這幾天,我找你都快找瘋了!”
“求求你,吃下天羅丹,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冷冷一笑,抬手將丹藥扔下懸崖。
“不好!”
鹿南霜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她出手想要捉住我。
我側身避開,縱身一躍,身體如一片落葉般墜入雲海。
身後傳來鹿南霜撕心裂肺的呼喊聲。
“小隱,我一定會找到你!”
“天涯海角,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我微微蹙眉,絲毫未覺感動。
彆了,鹿南霜。
如有來生,我情願,再也不要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