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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最高的土坡上,風捲著黑灰色的紙錢灰燼撲麵而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腐臭與陰寒,刮在人臉上像沾了一層冰冷的屍水,黏膩刺骨。
十三站在坡頂,左手死死攥著斷脈劍,掌心的雷劫令燙得驚人,青金色的雷光在紋路裡瘋狂跳動,卻被下方窪地中翻湧的陰煞之氣死死壓製著。他的眉峰擰成了一團,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墨塵和護生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兩人看清坡下的景象時,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武器瞬間攥得死緊。
坡下是一片方圓近百丈的圓形窪地,正是九屍還魂陣的中宮核心。整片窪地被硬生生剷平,地麵上用黑紅色的人血畫滿了扭曲的符咒,符咒按照九宮格的佈局蜿蜒延伸,最終彙聚到窪地最中央的位置,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血色陣盤。
而陣盤的九宮方位上,整整齊齊擺著九具漆黑的柏木棺槨。
八具棺槨按照“二四為肩,六八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的口訣,分列在坎、離、震、兌、乾、坤、艮、巽八個方位,棺蓋上用硃砂畫滿了陰邪的煉屍咒,每一口棺槨的四角,都釘著一根生鏽的鎮魂釘,釘身上纏著黑色的髮絲,一看就是未滿八歲的童男童女頭髮。
最中央的五居中位,擺著一口通體血紅的玉棺,正是整個陣法的主祭棺。玉棺的棺蓋上刻著玄陰鬼王的圖騰,四周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招魂咒,無數黑色的絲線從玉棺底部蔓延出來,順著血符咒紋延伸到八具副棺,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將整個九宮陣牢牢鎖死。
而就在這口血紅玉棺的正前方,窪地的最核心陣眼處,直直插著一根丈許長的桃木杖。
那桃木杖通體由百年雷擊桃木製成,杖身原本該有的鎮邪紋路被人用利器颳得麵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陰邪符咒,用黑紅色的人血一筆一筆刻上去,早已和桃木杖融為一體,泛著詭異的黑光。杖頂鑲嵌著一顆漆黑的骷髏頭,眼窩中燃著兩團幽綠色的鬼火,正隨著陣法的運轉,一明一暗地跳動著。
可最讓十三渾身血液凍結的,不是這陰邪到極致的陣盤,也不是這九口透著死氣的棺槨,而是這根桃木杖的杖尾處,刻著的一個小小的“嵐”字。
那是他娘陳青嵐的閨名,是她當年行走陰陽、斬妖除魔時,親手刻在自己本命法器上的印記。
這根本該用來鎮邪驅鬼、守護蒼生的桃木杖,是他娘當年最貼身的法器,二十年前封印玄陰鬼王時,她就是握著這根桃木杖,以自身魂血為引,佈下了封印大陣。可他萬萬冇想到,二十年後,這根本該供奉在陳家祠堂的法器,竟然被陳老栓篡改了符咒,當成了九屍還魂陣的陣眼,成了助紂為虐的邪物。
一股滔天的怒火從十三心底直衝頭頂,他握著斷脈劍的手猛地收緊,劍身上的青金色雷火瞬間暴漲,連周圍的空氣都因為這股暴戾的力量微微震顫起來。
“陳老栓這個chusheng……”十三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磨盤在摩擦,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他竟然敢動我孃的法器,竟然敢用她的本命桃木杖,來布這傷天害理的邪陣。”
“十三,你冷靜點。”墨塵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左臂的傷口因為用力又滲出血來,他卻像冇感覺到疼一樣,死死盯著坡下的窪地,壓低聲音道,“這陣法已經運轉到最關鍵的時候了,你看那八具副棺,都在震,裡麵的祭屍怕是已經醒了。我們現在衝下去,就是自投羅網。”
護生也連忙湊了上來,小臉煞白,手裡的羅盤瘋狂轉動,指標像瘋了一樣在陣盤的方位上亂晃。她死死咬著唇,快速翻出懷裡的《茅山陣法典要》,指尖指著書頁上的九宮陣圖,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清晰:“十三哥,這是標準的九屍還魂陣,九宮對應九具祭屍,全都是八字全陰的童男童女,被活活煉死在棺裡,怨氣沖天,是陣法的力量來源。”
“最要命的不是這些棺槨,是陣眼周圍的東西。”護生的指尖指向桃木杖周圍的地麵,臉色愈發難看,“你看那些地麵上的黑土,不是普通的陰土,是噬魂蠱的蠱巢!”
十三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桃木杖周圍三丈之內的黑土,正在以肉眼難察的幅度微微蠕動。那不是風吹的,是土裡麵藏著無數細小的蟲子,正順著血符咒紋爬動,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這些噬魂蠱細如髮絲,通體漆黑,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隻有當它們爬過血符咒時,纔會留下一道極淡的銀色痕跡。它們以生魂為食,哪怕隻有一隻鑽進人的身體裡,也會順著經脈啃噬三魂七魄,直到把人的魂體啃得一乾二淨,連輪迴的機會都不會留下。
而此刻,這些噬魂蠱正像潮水一樣,順著九宮陣的符咒紋,源源不斷地從八具副棺的棺縫裡爬出來,再彙聚到中央的桃木杖下,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蠱巢。整個窪地的地麵下,全都是這種陰毒的蠱蟲,隻要他們一腳踏進去,瞬間就會被蠱蟲淹冇。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媽的,陳老栓這老東西是真的瘋了。”墨塵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底滿是忌憚,“噬魂蠱這東西,早在百年前就被茅山祖師聯合正道封禁了,他竟然敢養這麼多,就不怕被蠱蟲反噬,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他早就瘋了。”十三冷冷開口,眼底的怒火漸漸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靜,“為了放玄陰鬼王出來,為了借鬼王的力量長生,他連陳家列祖列宗都能出賣,連望魂村的村民都能當成祭品,還有什麼事是他不敢做的。”
就在這時,十三胸口的引魂佩突然微微發燙,一股熟悉的溫柔暖意順著魂契淌進了他的識海,是柳青瓷的聲音。姑孃的語氣帶著一絲急促,還有不易察覺的慌亂:“十三,不好了!祠堂出事了!陳老栓留了人在祠堂,用你的名義騙了村民,說亂葬崗有避難的地方,把全村的老弱婦孺都往你這邊引過來了!最多一炷香,他們就會到亂葬崗外圍!”
十三的心臟猛地一沉,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陳老栓這招太毒了。
村民們手無寸鐵,全是老弱婦孺,一旦踏入亂葬崗,彆說靠近陣眼,光是外圍的孤魂野鬼和噬魂蠱,就能把他們啃得連骨頭都不剩。而他要是去救村民,就會錯過破陣的最佳時機,等子時一到,陣法徹底成型,玄陰鬼王破封,整個望魂村都會化為人間煉獄。
可他要是不去救,這些被矇在鼓裏的村民,隻會成為九屍還魂陣的活祭品,讓陣法的力量再翻十倍。
“十三哥,怎麼辦?”護生也聽到了柳青瓷傳來的訊息,小臉瞬間冇了血色,急得眼眶都紅了,“村民們要是進來了,肯定會被蠱蟲吃掉的!可我們現在下去破陣,根本來不及啊!”
“我去救村民。”墨塵立刻開口,把桃木劍往手裡一攥,哪怕左臂的屍毒已經蔓延到了胸口,也依舊梗著脖子道,“你和護生留在這裡,找機會破陣。我去半路攔住村民,把他們帶回祠堂的鎮邪符陣裡,絕對不讓他們踏進亂葬崗半步!”
“不行。”十三立刻搖頭,“你身上的屍毒已經快攻心了,一個人去太危險。陳老栓既然敢設這個局,肯定在半路布了埋伏,你一個人去,就是羊入虎口。”
“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村民們來送死啊!”墨塵急得直跺腳。
就在十三眉頭緊鎖,思索對策的瞬間,坡下的窪地中,突然傳來了一陣陰惻惻的笑聲。
“陳十三,彆在坡上藏著了,我早就看見你了。”
陳老栓的聲音順著陰風飄了上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怨毒,“你孃的本命桃木杖就在這裡,你不想下來看看嗎?二十年前,你娘就是握著這根杖,把鬼王大人封印在了這亂葬崗下。二十年後,我就要用這根杖,把鬼王大人再請出來,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緣分?”
十三眼神一凜,拉著墨塵和護生往後退了半步,隱進了坡頂的老槐樹後,目光死死鎖定了窪地中央的祭台。
隻見陳老栓身著繡著鬼王圖騰的黑袍,手裡握著骷髏頭法杖,正站在血紅玉棺旁,仰頭朝著坡頂的方向看來。田老九拄著半截催屍骨杖,諂媚地站在他身側,身後還站著四個蒙著麵紗的聖女殿女子,手裡的白綾垂在地上,周身散發著濃鬱的陰邪氣息。
祭台周圍,密密麻麻地站著上百具蠱屍和陰屍門死士,將整箇中宮陣眼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陳十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陳老栓再次開口,聲音裡滿是嘲諷,“你是不是在想,怎麼衝下來毀了我的陣,怎麼救那些被騙過來的村民?我勸你彆白費力氣了,你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會啟動血祭,讓這九具祭屍徹底醒過來。到時候,彆說一個望魂村,整個方圓百裡,都會成為鬼王大人的血食!”
“你這個chusheng!”十三再也壓不住怒火,從樹後走了出來,斷脈劍直指坡下的陳老栓,厲聲喝道,“陳家世代居住在望魂村,受村民供養,你竟然勾結陰屍門,出賣祖宗,害死全村人,你就不怕死後無顏麵對陳家列祖列宗嗎?”
“列祖列宗?”陳老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突然放聲狂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陳十三啊陳十三,你還是太天真了!你以為三百年前,和玄陰鬼王簽下血契的是誰?是陳家的老祖宗!我們陳家世代的使命,就是輔佐鬼王大人臨凡,統治陰陽兩界!”
“你娘陳青嵐,就是陳家最大的叛徒!她放著好好的陳家少主不做,非要去幫茅山那些偽君子,封印鬼王大人,落了個魂飛魄散的下場,那是她活該!”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十三心底的殺意。
他再也冇有半分猶豫,掌心的雷劫令瞬間爆發出刺眼的青金色雷光,與斷脈劍上的陽火徹底相融,一道數丈長的雷火刃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坡下的陳老栓狠狠劈了下去!
“不知死活!”陳老栓臉色一沉,手裡的骷髏頭法杖猛地往地上一跺,厲聲喝道,“噬魂蠱,起!”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話音落下的瞬間,窪地的地麵突然炸開!
無數漆黑如髮絲的噬魂蠱,像潮水一樣從土裡湧了出來,鋪天蓋地地朝著半空中的雷火刃撞了上去!
滋滋滋——!
雷火刃撞上蠱潮的瞬間,發出了刺耳的聲響。無數噬魂蠱被雷火燒成了灰燼,可後麵的蠱蟲依舊前赴後繼地湧上來,硬生生用身體,將那道足以劈碎蠱屍的雷火刃,消弭在了半空之中。
而剩下的噬魂蠱,並冇有退回土裡,反而像一張巨大的黑網,順著陰風,朝著坡頂的三人鋪天蓋地地湧了過來!
“不好!快退!”十三瞳孔驟縮,一把將護生和墨塵拉到身後,斷脈劍在身前快速劃過,一道雷火屏障瞬間撐開,擋住了撲麵而來的蠱潮。
可這些噬魂蠱根本不怕普通的雷火,它們前赴後繼地撞在屏障上,口吐細絲,瘋狂啃噬著雷火屏障,不過短短幾息,屏障上就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十三哥!這噬魂蠱不怕普通的陽火!”護生急聲喊道,快速從藥箱裡掏出一大包糯米和雄黃,“必須用糯米混著雄黃,再配合你的雷神本源,才能徹底燒死它們!普通的雷火,隻會讓它們越來越凶!”
十三心裡一沉,立刻明白了過來。這些噬魂蠱被陳老栓用陰邪之法祭煉過,早已不怕普通的陽火,反而能從陽火中汲取力量,越燒越凶。
就在這時,坡下的八具柏木棺槨,突然同時發出了“哐當哐當”的巨響,棺蓋劇烈震動起來,裡麵的祭屍發出了沉悶的嘶吼,濃鬱的怨氣沖天而起,讓整個九宮陣的運轉速度再次暴漲。
桃木杖上的符咒瞬間亮起了詭異的黑光,杖頂骷髏頭的眼窩中,鬼火暴漲,無數噬魂蠱像是受到了召喚,變得更加狂暴,瘋狂地衝擊著十三的雷火屏障,裂痕越來越大,眼看就要徹底崩碎。
陳老栓站在祭台上,看著坡頂狼狽的三人,發出了癲狂的笑聲:“陳十三,我看你還能撐到什麼時候!子時一到,鬼王大人破封臨凡,你和你娘一樣,隻會落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十三咬著牙,看著越來越近的蠱潮,又回頭望了一眼村道的方向——那裡已經傳來了村民們慌亂的說話聲,他們已經快到亂葬崗外圍了。
前有鋪天蓋地的噬魂蠱和陰屍門死士,後有即將踏入死地的無辜村民,陣中的九屍還魂陣即將成型,玄陰鬼王隨時可能破封。
絕境,已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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