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剛矇矇亮。
最先發現那座廟的，是城東賣豆腐的老陳頭。
他每天這個時辰都要來城東擺攤，位置就在附近，周圍的一點變化他都能立即發現。
在將肩膀上的擔子卸下來時，他習慣性地往前方空地瞥了一眼，瞬間瞪大眼睛。
昨天還隻是挖了些坑的空地，此時在薄薄的晨霧中，一座嶄新的廟宇矗立在那裏。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不確定地再次看了一眼。
廟還在。
他又揉了揉。
“老陳頭，你傻站著幹啥嘞？”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是隔壁賣燒餅的老王頭，正推著燒餅爐子走過來。
見老陳頭不理自己，老王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很快愣住了：“這、這……”
兩人相互對視一眼，滿臉震驚。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城東那片地就圍滿了人。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著，裡三層外三層，把整座廟圍得水泄不通。
可沒有人敢靠近。
他們隻是站在遠處，踮起腳，看著那座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廟宇，一個個是掩飾不住的震驚。
“我昨天還從這兒過的，明明什麼都沒有……”
“可不是嘛，我還看見那些坑呢，挖了好幾天才剛挖好。”
“一夜之間？一夜之間能建起這麼大一座廟？”
議論聲越來越大。
有人說這是國師顯靈，有人雙手合十已經開始朝拜。
趕過來的工匠們看著眼前這一幕，立即推開人群走了進去。
到處走走，又伸手各處摸摸。
確定一切都不是幻覺。
“不會是……國師來了吧？”有人小聲猜測。
畢竟一夜之間建成一座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也有那麼一點點可能，就是要動用幾千上萬人。可真要有那麼多人，昨晚的動靜早就該把許多人給驚醒了，而不是無人察覺。
*
微生月坐在院子裏，手中打量著那個奇怪的東西。
那個人雖然跑了，但這個奇怪的黑色東西還在她手中。
她靈識探出，按住了上麵一個凸起的小點。隨著藍光一閃，麵前的空中出現了一片畫麵。
是昨日護衛們將那群人給拿下的場景，緊接著就出現了自己的那張臉。
畫麵很快結束。
微生月沉思，這東西有點像修仙界的留影石，但其中卻沒有任何靈力波動，瞧著像是普通的凡間造物。
但怎麼可能呢？
不依靠靈力，如何能做出這種東西？
更別提昨天那條裂縫，那是凡人能夠做到的嗎？
微生月從不小看凡人，但以她這些年的所見所聞，實在是難以想像。
有些想不明白，她就沒再多想。
隻要不是跟修鍊有關的，她一般都不愛去鑽那個牛角尖。
世間哪有事事都弄明白的？
李玄武不知去哪了，微生月也沒用靈識去找。
她來到了昨晚剛建好的廟宇房頂上，坐在無人看到的地方。
裏麪人很多。
廟宇中間，還沒有神像，隻是掛著一幅畫，畫中是她的背影。
那熟悉的風格，想來出自李玄武之手。
裏麵的蒲團已經被跪滿，百姓們全都在閉眸祈禱。
微生月靜靜地感受著。
那種玄妙的感覺，再次浮現。
她聽著那些祈禱聲，目光忽然往其中一人身上看去。
他跪在蒲團上，滿臉都是凍傷和青腫痕跡。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磚石，肩膀一抽一抽的。
相比較其他人的念念有詞，他的嘴巴沒有動，但微生月卻能聽到他的聲音。
他心中的祈求聲。
“仙人啊，我們村還有隔壁幾個村，全都被雪堵在山裏，進也進不去，出也出不來。隻有我一個人翻山跑了出來，可官老爺們也沒辦法，救不了村裡人。”
“吃的沒了，柴火也沒了，屋裏能燒的都燒了……可還是冷啊。”
“雪還在下，所有人都隻能等死。求您，發發慈悲，讓那雪停一停吧。”
他沒有哭。
但心中一直都在哭，那哭聲圍繞在微生月的耳邊，讓她眉頭不由得皺起。
快速將那年輕男人打量了個遍。
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甚至扔進人群中都毫不起眼的那種。
可卻能讓她聽到心中的聲音。
“你們村子在哪個方向？”她傳音送入對方耳中。
她心中已經有了個隱約的猜測，但需要去證實一下。
伏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頭，四下裡看了眼。
周圍都是閉眸低聲祈禱的人，沒有人在他旁邊說話。
“誰？”他開口，聲音卻放低了些，怕打擾其他人。
下一秒，無形的力量直接按住男人的腦袋，強硬地將他臉朝前麵的那幅畫像轉過去。
男人緩緩瞪大了眼睛。
“國、國師？”他不敢置信地喚了一聲。
旁邊的百姓們聞言連忙睜開眼，在發現什麼都沒有後，忍不住白了男人一眼，繼續閉上眼睛祈禱。
想到剛剛腦海中的那道聲音，男人連忙小聲道：“往北七十多裡，翻過兩座山就是了。”
離古滎城有不短的距離。
按住他腦袋的那股力量瞬間消失。
他撥出一口氣，眼睛中盛滿了光：“國師，謝謝您。”
話落，他重重地磕了幾個頭。
國師既然開口問了村子，那就是要去幫一幫的吧？
鄉親們有救了。
幾息之後，七十裡外，鬆澗村。
這裏沒有燈火，沒有炊煙，連狗叫聲都沒有。
隻有雪，鋪天蓋地的雪。
村子中央的祠堂裡擠滿了人，門緊閉著，裏麵生著一堆火。
說是火，其實隻是幾根快要燒盡的木頭，火苗小得可憐。
幾十個人圍著那堆火，老人和孩子在最裏麵，青壯年們在外麵。
沒人說話，隻有柴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咳嗽聲，以及腹中飢腸轆轆的叫聲。
幾名抱著孩子的女人坐在牆角避風處，有人懷中的孩子已經不哭了，閉著眼，小臉青紫。
另一個角落裏，一些不願意去佔取暖位置的老人緊挨在一起，裹著破舊的被子，閉著眼睛，氣息微弱。
每個人的褲腰帶，都在緊緊勒著。
微生月站在空中，將下方的情況盡收眼底，衣袖隨風輕輕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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