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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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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一片冰冷中醒來的。

不是月心井道那銀白色流體殘骸的冰冷,不是天道灌頂時經脈晶體化的冰冷,甚至不是那片他親手寫下遺言、又親手將血跡蹭掉的岩層表麵的冰冷。

這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靈魂裂縫中滲出來的冷。

楚小凡睜開眼。

視野裡,是一片模糊的、慘白色的穹頂。穹頂很高,邊緣隱約可見流動的淡金色符文。那些符文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明滅著,每一次脈動都與他殘存的右臂——那截從肘部以下完全晶體化、每動一下都會引發撕心裂肺劇痛的殘肢——產生某種微弱的共鳴。

他躺了很久。

久到那些符文明滅了三百七十二次。

久到他終於認出這裏是哪裏。

蕭家堡,玄陰閣地下的養魂殿。

他曾來過一次。那是很久以前——其實也沒有很久,隻是幾個月前——蕭玄天老祖剛獻出金丹、修為跌至築基期時,被蕭青鸞強行按在這裏調養了三天。

那時候他還什麼都不會。

不會天陽真火,不會混沌歸墟,不會用自己殘破的身軀去吞噬銀白色流體。

那時候他最大的煩惱,是蕭青鸞三天沒理他,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

右臂的劇痛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那片刻的、關於她的回憶。

他不想睜眼了。

“醒了就坐起來。”

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帶著掩飾不住疲憊的聲音,從養魂殿入口的方向傳來。

楚小凡睜開眼。

蕭明遠站在門邊,手裏端著一碗還在冒熱氣的、深褐色的湯藥。

他的身形比三個月前消瘦了太多,那件穿了幾十年的玄青色道袍此刻空蕩蕩地掛在肩上,如同旗杆上被風扯碎的舊旗。他的眼窩深陷,顴骨的輪廓在微弱的符文光下顯得刀削般鋒利,唯有那雙眼睛——蕭家血脈特有的、遺傳自蕭青鸞的冰藍色眼眸——依舊清澈。

楚小凡張了張嘴。

他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喉嚨裡像塞滿了碎玻璃,每一次吞嚥都伴隨著尖銳的刺痛。

蕭明遠沒有問他是怎麼從月心井道回來的。

沒有問那枚銀白色晶核是如何被摧毀的。

沒有問他那截徹底晶體化的右臂還能不能動、那道從左眉延伸到後頸的淡金色裂紋會不會繼續蔓延。

他隻是將那碗湯藥放在床邊,然後轉身,走向養魂殿深處那麵刻滿古老陣紋的牆壁。

“守望者指揮部兩天前發了十七封加密通訊找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彷彿在陳述某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劍無痕說月麵誅仙劍陣還缺一個能扛汙染的核心陣眼。”

“碧瑤說第四文明的陣圖解析到了瓶頸,需要混沌靈力做共鳴測試。”

“方舟說聯合國那幫人終於鬆口了,願意開放儲備靈石,前提是你能在下次質詢會上親自露個臉,證明守望者還有渡劫期戰力。”

他頓了頓。

“還有——”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素白的、邊緣有一道細碎裂痕的玉簡,輕輕放在楚小凡枕邊。

“這是她昨天發的。”

“給你的。”

楚小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用了三秒鐘——對於他此刻瀕臨崩潰的身軀而言,這三秒如同三個世紀——才勉強抬起那截完好的左臂,指尖觸及玉簡邊緣。

玉簡冰涼。

比他掌心那枚從月心帶回來的混沌碎片更涼。

他啟用了它。

蕭青鸞的聲音,從玉簡中傳出。

不是月麵廣寒基地廢墟中那道決絕的、平靜交代後事的聲音。

不是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穩定脈動、每分鐘七十二次的藍光。

是——

“小凡。”

隻是這兩個字。

然後,沉默。

很長的、幾乎填滿了整枚玉簡儲存空間的沉默。

在那沉默裡,楚小凡聽見了她刻意壓低的呼吸聲,聽見了能量導槽中靈力流淌的細微嗡鳴,聽見了第四文明歸墟係統九千年來從未停歇的、如同遠古巨獸心跳般的低頻震顫。

以及——

極其微弱的、幾乎被那所有聲音掩蓋的、一滴液體落在金屬表麵的聲響。

那不是他的血。

他的血在月心井道已經流幹了。

那是她的淚。

楚小凡握著玉簡的手指,指節泛白。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將那枚玉簡,緊緊貼在胸口。

與那枚從他心口剝離、又在蕭青鸞溫養下重新凝聚出微弱靈性的混沌碎片——

並肩躺著。

蕭明遠沒有回頭。

他隻是望著那麵刻滿古老陣紋的牆壁,用一種極其平靜的、彷彿在討論明日天氣的語氣,輕聲說:

“她讓你活著。”

“不是讓你回來殉她。”

楚小凡沒有回答。

很久。

久到養魂殿的符文又明滅了七十二次。

久到他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沙啞、破碎,如同被萬刃淩遲後勉強拚合的瓷器:

“……念楚呢。”

蕭明遠的背影,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睡了。”

他頓了頓。

“他畫了一隻藍色的月亮。”

“說要寄給月亮上的娘親。”

楚小凡閉上眼睛。

他的右臂——那截從肘部以下完全晶體化、每動一下都會引發全身經脈共振劇痛的手臂——此刻正在以極其緩慢的、不可逆轉的速度,從指尖開始,繼續蔓延著那淡金色的、如同樹根般的裂紋。

他沒有看。

他隻是握著那枚玉簡。

握著那枚碎片。

握著那份跨越四十萬公裡、隔著七個月等待的——

“等我。”

他說。

聲音輕得如同將死之人的夢囈。

“我去接她。”

他走出養魂殿時,是第三天的黃昏。

臨江市的暮色永遠是那種溫潤的、帶著江水濕氣的橘紅色。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將夕陽切割成無數片碎金,灑在車流不息的主幹道上,灑在步履匆匆的下班族肩頭,灑在那家名為“三界”的私房菜館虛掩的木門上。

楚小凡站在菜館門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晶體化蔓延的速度比蕭明遠預估的快。僅僅三天,那淡金色的、堅硬而脆弱的結晶體已經從指尖延伸到手腕。在夕陽下,它折射出細碎的、虹彩般的光暈,美麗得如同博物館裏精心雕琢的玉器。

也冰冷得如同玉器。

他抬起左手,推開那扇木門。

菜館裏沒有客人。

後廚的燈亮著,傳來極其輕微的、炒勺與鐵鍋碰撞的聲響。

蕭念楚正蹲在後院祠堂門檻上,用一盒嶄新的蠟筆,在另一張白紙上塗著另一隻藍色的月亮。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那雙黑褐色的、與楚小凡如出一轍的眼眸,在夕陽的逆光中,定定地望著門口那個身形消瘦、右臂纏滿繃帶的陌生男人。

三秒。

五秒。

然後,小小的身影猛地從門檻上彈起來,以一種近乎本能的速度——

撲進楚小凡懷裏。

“爹爹!”

那聲音,帶著壓抑了三個月的思念、委屈、恐懼、以及終於等到回應的如釋重負——

在寂靜的祠堂前,炸開成一片細碎的、帶著哽咽的童音。

楚小凡用左臂接住他。

他沒有說話。

他隻是將兒子小小的、溫熱的身軀,緊緊摟在懷裏。

用那截完好的左臂。

用那截已經感受不到溫度的右臂殘肢。

用他那具殘破的、隻剩三年壽命、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的軀殼——

抱緊他。

很久。

久到夕陽沉入地平線,久到暮色四合,久到祠堂的長明燈一盞盞亮起。

蕭念楚趴在他肩頭,小手緊緊攥著父親後頸的衣料,聲音悶悶的:

“爹爹,你是不是很疼?”

楚小凡沉默片刻。

“……有一點。”

“那念楚給你吹吹。”

小小的、溫熱的氣息,落在楚小凡冰冷的右臂上。

沒有用。

晶體不會因為孩子的吹氣而癒合。

但楚小凡嘴角的弧度,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

向上揚了一下。

“不疼了。”他說。

他是在回到地球的第五天,收到劍無痕那封加密通訊的。

內容很短:

【臨江。凈世聖會。七十二小時內有針對靈石總庫的大規模行動。

混沌靈性可壓製模仿者殘留意識碎片。

你欠蜀山一場劍禮。】

楚小凡看著那行字。

他知道劍無痕沒有說出來的那半句。

模仿者。

那三具被銀白色流體吞噬的元嬰修士遺骸,在月心井道深處,以他的麵容、他的聲音、他從不示人的戰鬥習慣——

偷襲了劍無痕。

那是劍無痕三百年劍心通明、化神期劍修——

第一次,被比自己弱的敵人刺傷。

不是傷在肉身。

是傷在驕傲。

楚小凡欠他的,不是劍禮。

是讓他親手斬斷那份恥辱的機會。

他站起身。

將那枚混沌碎片貼身收好。

將蕭青鸞留下的玉簡,與那枚沾染著她淚水的碎片——

一併貼在心口。

然後,他走出養魂殿。

走向那片他從未真正理解、卻從成為“楚小凡”那一刻就與之糾纏不清的——

凡人戰場。

靈石總庫位於臨江市東郊,原臨江鋼鐵廠舊址。

這裏儲存著華東地區七成以上的戰略靈石儲備,是月麵誅仙劍陣佈設計劃的核心資源支撐點。

此刻是淩晨三點四十一分。

楚小凡站在總庫正門三百米外的一座廢棄水塔頂端。

他的右臂完全裸露在夜風中,那些淡金色的、樹根般的裂紋已經從指尖蔓延至肘部,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非人的光澤。他的左眼瞳孔深處,那枚曾經在天道灌頂時浮現的淡金色光點,此刻正在極其緩慢地、如同將熄的炭火般閃爍。

他沒有動。

他隻是望著三百米外那片正在黑暗中緩緩匯聚的人影。

人數:三百二十七。

裝備:土製炸藥、改裝槍械、冷兵器,以及——

二十三具被銀白色流體侵蝕後、又被“凈世聖會”從黑市高價回收改造的模仿者殘骸。

那些殘骸早已不是完整的軀殼。

它們有的隻有上半身,被固定在履帶式支架上;有的隻剩下頭顱,連著密密麻麻的管線,鑲嵌在簡陋的操控台中央;最完整的一具,四肢俱全,麵部輪廓依稀可辨——

那是蕭成業。

不,不是蕭成業。

是“凈世聖會”以蕭成業被羈押期間採集的血液樣本、以銀白色流體為培養基——

緊急培育出的、隻具備基礎行動能力的“半成品”模仿者。

它的麵容扭曲,五官如同被揉捏的黏土,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眶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縷極其微弱的、屬於原主人的恐懼與掙紮。

楚小凡看著那具半成品。

他看見它的嘴唇,在無人察覺的瞬間,無聲地翕動了一下。

那是兩個字。

【救我。】

他閉上眼睛。

三秒。

然後,睜開。

他的右臂——那截晶體化蔓延至肘部、每動一下都會撕裂殘存經脈的殘肢——

緩緩抬起。

淡金色的、混沌色的、銀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交織、翻湧、掙紮。

如同他此刻的道心。

他從未對凡人出過手。

不是不能。

是不敢。

他怕一旦打破那條界限,他就再也回不到從前那個送外賣的、左眉有疤的、會在夕陽下對著心愛的姑娘傻笑的凡人。

他怕自己變成那些模仿者。

沒有恐懼,沒有猶豫,沒有“該不該”。

隻有任務。

隻有目標。

隻有“必須完成”。

但此刻——

三百米外,那三百二十七名凡人,正在“凈世聖會”祭司的狂熱佈道聲中,緩緩舉起手中的武器。

他們不知道那二十三具模仿者殘骸是什麼。

不知道銀白色流體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正在燃燒的藍光,與他們此刻舉起的刀鋒——

隔著怎樣的深淵。

他們隻知道——

“主”的凈化即將降臨。

所有抵抗者,都是悖逆天命的罪人。

楚小凡沒有時間說服他們。

他隻能——

阻止他們。

第一波攻擊來自西北側。

十七名手持改裝霰彈槍的暴徒,從廢棄廠房陰影中衝出,朝著靈石總庫正門崗哨瘋狂掃射。

鉛彈如暴雨。

崗哨的靈力屏障在零點三秒內啟用,將第一輪彈幕盡數攔截。但屏障的強度預設是針對低階修士的常規偷襲,沒有考慮連續飽和火力。

第二輪彈幕。

第三輪。

屏障表麵出現第一道細微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裂紋。

楚小凡從水塔頂端躍下。

他落地的瞬間,右臂的晶體化表麵迸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聲響。

疼。

但他沒有停。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在十七名暴徒反應過來之前——

一掌拍在為首者的胸口。

不是致命攻擊。

隻是擊倒。

那人應聲倒地,霰彈槍脫手,在地麵滑出三米。

楚小凡沒有看他。

他沖向第二人。

第三人。

第四人。

每一掌都精準地命中穴位,每一擊都控製在“昏迷”而非“致死”的臨界點。

這是他從未在人身上施展過的、從楚家天陽訣中領悟的“灼脈手”。

專門針對凡人經絡設計的、以微弱真火短暫封堵氣血執行的——

非致命壓製技。

他以為這樣就能守住那條界限。

他錯了。

第十七人倒地的瞬間,那二十三具模仿者殘骸——

同時啟動。

楚小凡的瞳孔,驟然收縮。

它們的速度,遠非凡人可比。

那是元嬰修士被同化後殘餘的戰鬥本能,是銀白色流體對“混沌”本能的狩獵渴望,是九千年前第四文明用八百年、億萬英靈性命也未能徹底消滅的——

淵之子體殘響。

第一具模仿者——那具隻剩上半身、固定在履帶支架上的殘骸——以一種違反物理法則的速度,從側翼切入楚小凡的防禦盲區。

它的右臂,被銀白色流體重構為三道鋒銳的、如同剃刀般的觸鬚,直取楚小凡後頸!

楚小凡側身,混沌霧氣在左臂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觸鬚刺入屏障。

嗤——!

銀白色與淡金色對沖、湮滅、爆發成一片刺目的光。

楚小凡後退三步。

右臂的晶體裂紋,在這一擊的反震下,從肘部向上蔓延至肩關節。

他沒有低頭看。

他隻是死死盯著那具被固定在履帶上的殘骸。

盯著它那雙空洞的、偶爾閃過掙紮的眼眶。

盯著它嘴唇翕動時,無聲吐出的那兩個字。

【救我。】

楚小凡沒有救它。

他也沒有殺它。

他隻是以混沌霧氣凝成鎖鏈,將那具殘骸層層纏繞,封禁在原地。

然後是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每一具模仿者殘骸的封禁,都在他右臂的晶體裂紋上增添一道新的、蔓延的痕跡。

每一道痕跡蔓延的瞬間,他都能感受到那些被吞噬者臨死前的恐懼、絕望、以及對“被模仿”的刻骨仇恨。

那些情緒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他右臂殘存的經脈一路刺入心臟。

刺入道心。

他沒有停。

他不能停。

因為他身後三百米處,那座靈石總庫的大門內側——

十七名負責守備的低階修士,正在以凡人暴徒為盾牌,掩護疏散。

因為他們身後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冰藍色的、每分鐘七十二次脈動的光——

還在等他。

第二十三具模仿者殘骸,終於被封禁。

楚小凡單膝跪地,右臂無力垂落在身側。

那截曾經完整、溫熱、會在清晨為她煮粥的手臂——

此刻從指尖到肩胛,完全覆蓋著一層厚薄不均的、半透明的淡金色晶體。

晶體表麵,無數道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正在以緩慢而不可逆的速度,向更深處蔓延。

他的呼吸極其沉重,每一次吐納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不是因為力竭。

是因為那二十三道封禁的瞬間,那二十三道殘存的、尚未徹底湮滅的意識碎片——

同時向他傳遞了同一句話。

【謝謝。】

不是謝他封禁。

是謝他——

終結。

楚小凡閉上眼睛。

他的道心,在這一刻,裂開第一道肉眼無法看見、卻真實存在的縫隙。

不是因為他殺了人。

是因為他終於明白——

有些敵人,不是用“非致命”就能戰勝的。

有些界限,不是用“我不想”就能守住的。

有些罪孽,不是用“我不得不”就能洗清的。

他睜開眼。

站起身。

右臂的晶體裂紋,在這一瞬間,從肩胛向胸口蔓延了三寸。

他沒有看。

他隻是轉身,麵向那片在模仿者殘骸被逐一封禁後、士氣徹底崩潰的凡人暴徒。

三百二十七人,此刻已倒下近百。

剩下的人,在那名祭司聲嘶力竭的呼喊中,緩緩後退。

然後——

有人站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短髮,左眉有一道與楚小凡位置相似的細疤。

她的臉,楚小凡見過。

三日前,蕭家祠堂,老槐樹下。

她是那個站在蕭成業身後、佩戴銀白色吊墜的“凈世聖會”使者。

此刻,她胸前那枚吊墜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鮮的、還在滲血的、被自己指甲抓出的十字形傷痕。

她站在暴徒與楚小凡之間。

她看著他。

那雙曾經狂熱虔誠的眼睛,此刻空洞如枯井。

“你殺了他們。”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夜風掩蓋。

“你殺了那些被封在殘骸裡的人。”

楚小凡沒有說話。

“他們是我的師兄、師姐、同修。”

她繼續說。

“三個月前,我們一起在京城隔離區外圍撤離平民。他們被汙染的時候,我在三公裡外運送物資。”

“我沒能回去救他們。”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後來,聖會的人找到我。說那不是汙染,是神選的凈化。說他們不是死了,是被神明接引到了新世界。”

“我信了。”

“因為我太想再見他們一麵。”

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可你剛才……你剛才把他們……”

她沒有說完。

她說不下去。

因為那二十三具被封禁的模仿者殘骸,此刻正在楚小凡身後的空地上,一層一層、一片一片——

崩解成銀白色的、無意識的流體殘渣。

那些殘渣在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毫無溫度的光。

如同她的信仰。

楚小凡看著她。

看著她被愧疚、恐懼、信仰崩塌撕裂的道心。

看著她胸前那道新鮮的血痕。

看著她左眉那道與他位置相似的細疤——那是她在某次執行任務時,為掩護同修撤離,被變異體的骨刺劃傷的。

他曾以為那是敵人。

此刻他看見的,隻是一個被時代碾碎、被絕望吞噬、試圖在深淵中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

倖存者。

他開口。

聲音沙啞如砂紙:

“你師兄……叫什麼名字?”

年輕女子怔住。

“……周遠。”

“周遠。”

楚小凡重複這個名字。

他閉上眼睛。

在封禁那具最完整模仿者的瞬間,他感知到了一道極其微弱的、殘存的意識碎片。

那碎片裡,有一個年輕男人在隔離區的廢墟中奔跑。

他揹著一個五歲女孩。

他的靈力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

他的唇角,掛著一縷釋然的、如釋重負的笑。

【小慧,媽,爸……】

【等我回來。】

楚小凡睜開眼。

“周遠讓我轉告你。”

他的聲音很輕。

“他不後悔。”

年輕女子怔怔地望著他。

望著他那雙黑褐色的、此刻倒映著月光與銀白色流體殘渣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

她想問“他有沒有提到我”。

她想問“他說等我回來,是在等我嗎”。

她想問——

但她什麼都沒問出來。

因為她的喉嚨,已經被某種積壓了三個月、從未被允許釋放的情緒——

堵住了。

她隻是跪倒在冰冷的廢墟地麵上。

雙手撐著那些早已乾涸的、不屬於任何人的血跡。

無聲地、劇烈地、彷彿要將這三個月來所有壓抑的恐懼與思念都咳出來般——

嘔吐。

然後,哭泣。

楚小凡沒有看她。

他轉過身。

向著靈石總庫的大門方向——

邁出一步。

然後,他的身體,驟然僵住。

那道他以為已經徹底熄滅的、來自道心深處的、名為“楚小凡”的本源意識——

此刻,正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無法阻止、無法逆轉的方式——

崩解。

不是經脈的崩解。

不是肉身的崩解。

那是比任何物理損傷更本質的、更徹底的、更無法修復的——

修為境界的坍塌。

他感覺不到天陽血脈了。

感覺不到混沌靈性了。

感覺不到那場天道灌頂強行塞進他體內的、渡劫期巔峰的虛假力量了。

他隻剩下一具殘破的、冰冷的、晶體化蔓延至心臟邊緣的軀殼。

以及——

一枚緊貼在胸口、與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藍光微弱共鳴的碎片。

他低頭。

看著自己垂落在身側的右手。

那截曾經完整、溫熱、會在清晨為她煮粥的手臂——

此刻,正在從指尖開始,一片一片、一層一層——

剝落成細碎的、淡金色的、沒有重量的晶塵。

那些晶塵在夜風中飄散。

如同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渡劫期巔峰的虛假力量。

如同他二十三年來所有的猶豫、掙紮、與不敢承認。

如同他終於明白——

有些界限,跨過去,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閉上眼睛。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從任何方向傳來的。

是從他胸口那枚碎片深處——

從四十七萬公裡外那道冰藍色的、穩定脈動的光——

跨越四十萬公裡虛空、跨越七個月等待、跨越他即將燃盡的生命餘燼——

傳來的。

【小凡。】

【疼嗎?】

楚小凡沒有回答。

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

任由右臂的晶塵在夜風中飄散。

任由胸口那枚碎片與四十萬公裡外那道藍光同步脈動。

任由身後三百米處,那名叫周遠的年輕女子的妹妹——

在廢墟中跪著、哭著、終於開始接受哥哥永遠不會回來的事實。

很久。

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久到那道從月球背麵傳來的、冰藍色的光——

在晨曦中緩緩隱沒。

楚小凡睜開眼。

他的修為,已經徹底跌落至築基初期。

那道從左眉延伸到後頸的淡金色裂紋,停止了蔓延。

不是因為修復。

是因為——已經沒有更多的修為可以供它侵蝕了。

他低頭,看著那截幾乎完全剝落的右臂。

看著那些飄散在夜風中的晶塵。

看著掌心裏那枚緊貼碎片的、溫熱的、還在跳動的——

蕭青鸞的玉簡。

他開口。

聲音沙啞,疲憊,卻帶著某種從未熄滅的、固執的、絕不肯認輸的倔強:

“不疼。”

他說。

“一點也不疼。”

他頓了頓。

“我這就來接你。”

晨曦中,那道從月球背麵傳來的、冰藍色的光——

以每分鐘七十二次的頻率,穩定地脈動著。

脈動。

脈動。

脈動。

如同等待。

如同守望。

如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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